南行的航程像是一场被诅咒的流放。温暖的海风逐渐被刺骨的冰刀取代,灰蓝色的天空下,船帆冻得僵硬,绳索结满了一层白霜,稍一用力就会在掌心里割出血口。当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那片锯齿状的冰川时,船上的水手们瞬间陷入了死寂。
那不是普通的冰山,而是一堵通天彻地的冰墙,像巨神的断刃屹立在世界的尽头,散发着几乎不属于人间的寒意。
**巴塔哥尼亚——传说中连恶魔都会被冻结的地狱边缘。**
死鲸的恶臭早在一海里外就迎面扑来。
十几头鲸鱼的尸体被冻在浮冰之中,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具具远古猛兽的遗骸,黑紫色的内脏从破裂的腹部挤出,还没来得及被海鸟啄食就已成冰。水手们裹着能找到的所有毛毯和皮革,跪在船边用斧子劈砍冰块,试图舀取淡水。锤击声在寂静的冰海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怪物随时会被惊醒。
\"我们不能再往前了。\"大副哈维尔的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像是两颗浑浊的玻璃球,\"三天前储存的最后一批腌肉全结了冰,嚼起来像石头……\"
征服者站在船首,凝视着远处那巍峨的冰墙。阳光穿透云层的刹那,他分明看到冰墙深处闪过一道暗红色的脉络,像是一条巨型血管在冰层下搏动。他揉了揉眼,那幻象又消失了。
(**不,** 那绝不是幻觉。)
\"明天黎明前派一队人上岸,\"征服者下令,\"我们需要燃料和新鲜食物。\"
\"上岸?在这鬼地方?\"哈维尔的声音因恐惧而拔高,\"本地土着说这些冰川下埋着比寒冷更可怕的东西——\"
征服者猛地捏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老水手疼得龇牙。\"我没问土着说了什么。\"他的视线越过哈维尔的肩膀,看向甲板另一端——在那里,一个披着海豹皮斗篷的身影正低头磨着鱼叉。那是个沉默寡言的火地岛向导,自七天前在某座荒岛登船后就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此刻,那人的指甲正划过鱼叉尖端,发出一种诡异的、近乎金属摩擦的声响。
篝火在雪地里像是一个将死的醉汉,时不时抽搐着吐出几颗火星。登陆小队蜷缩在冰洞中,裹着浸满海豹油的毛皮发抖。两个葡萄牙水手已经出现冻伤症状,他们的手指甲呈现诡异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毒素渗透了血管。
\"这不是寻常的寒冷,\"火地岛向导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两片冰层在摩擦,\"你们呼吸时没注意到吗?\"
征服者盯着洞外飞舞的雪花。他确实注意到了——这片冰原上的雪有种奇特的质感,落在皮肤上不会立即融化,而是像某种活物般微微蠕动,直到被人为拂去。更诡异的是,他们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的霜雾,有时候会形成短暂的、扭曲的人形轮廓。
(**就像有看不见的东西,正混在风雪中模仿人类的动作。**)
破晓时分,他们发现了足以让所有人血液冻结的景象——五具被冻成冰雕的尸体跪在冰崖边缘,保持着朝圣般的姿势。从破烂的制服残片判断,这是一支二十年前失踪的葡萄牙探险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冰尸的眼睛全部变成了晶莹的深蓝色晶体,在晨光中折射出星空般的碎光。
火地岛向导突然跪倒在地,用土语急速念叨着什么。当他颤抖的手指指向冰崖下方时,征服者终于看清了——数百具同样的人形冰雕密密麻麻排列在冰渊之中,有些穿着锈蚀的铠甲,有些披着兽皮,年代跨度恐怕超过千年。他们全部面朝深渊中心,仿佛在集体跪拜某种......
**某种蛰伏在冰川最底层的存在。**
就在他们跌跌撞撞逃回船上的当晚,守夜人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征服者冲出船舱时,看见那个年轻的巴斯克水手正疯狂抓挠自己的脸——他的眼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蓝色冰晶。
\"它钻进我眼睛里了!\"水手哀嚎着,指甲在脸上犁出道道血痕,\"那些雪花是活的!它们在用我们的眼睛看......\"
话音未落,他的喉结突然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下一秒,一根细长的冰锥从他张大的口中穿透而出,在月光下闪着妖异的蓝光。
整艘船陷入了死寂。只剩下风雪撞击船板的声音,和有节奏的、此起彼伏的金属摩擦声——所有人转头看向声音来源,那个火地岛向导依然在磨鱼叉,但此刻他的眼睛已经变得和冰川深处的冰尸一模一样。
**极夜降临了。**
当最后一丝余光被黑暗吞噬,征服者握紧了胸前图帕克赠送的骨雕项链。在绝对的黑暗中,他开始听到另一种声音——冰川深处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的低沉脉动。
这脉动的频率,竟与自己手腕上那圈莫名出现的冰蓝色纹身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