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的坐在地上,眼神一片死寂。
柴令武问的这个问题,李承乾甚至都不用去想,便能立即得出答案。
若是规矩重要,那大唐就不会有玄武门之变。
而他作为玄武门之变的亲历者,与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之一。
整个大唐,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玄武门之变的内情。
之前几年,他没有这方面的概念,也没往这方面想过。
可今日,随着柴令武这一番话说出来。
那些被他忽略的,不愿去想的前程往事,便好似一道尖刺,刺得他心口生疼。
此刻,他甚至可以笃定,柴令武说的那些事情,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成为现实。
随着他年纪渐长,簇拥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他的野心,也一定会疯狂滋长。
并且他的野心,不会受到他本心的控制!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还站着东宫的一众属官,站着太子三卫的将领,站着东宫六率的卫队,同时,还站着各种各样想要攀龙附凤的野心家。
一如当年的天策府,父皇身后站着的那些叔叔伯伯一样。
李承乾绝望了,比他的钱被长孙全部拿走时还要更加绝望。
他仰起头,声音嘶哑,问道:“二表兄,难道孤与父皇之间的矛盾,就没有半点缓和的可能性吗?”
柴令武抿了抿唇,叹气道:“没可能缓和的,而且你要认清一个事实,君王与继任者之间,从来都不是父子关系,更不是继任与被继任的关系,而是竞争关系。”
“竞争关系……”
李承乾失神一瞬,痛苦的闭上眼睛:“可孤,是父皇的长子啊。”
“父子是寻常人家的说法,天家无父子。”柴令武摇头,语气也有些黯然。
一开始,他说这些话,的确是存了吓唬李承乾的心思。
但话说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也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将李承乾拉出历史的泥潭之中。
古往今来,皇权竞争者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的共识。
以玄武门之变为例子,表面上看起来玄武门之变的根本原因,是李世民的天策府集团与李建成的东宫集团两个独立集团之间的矛盾爆发。
实际上,却是李渊与李建成代表的皇权集团联手,共同抵抗来自于以李世民为首的军功集团失败后的结果。
因为李世民的军功,已经压迫到了皇权。
太子与帝王也是同理,帝王掌控现在的皇权,太子掌控未来的皇权。
太子长大,帝王未老,未来的皇权,就一定会压迫到现在的皇权。
如今,李世民对于这个残酷的真相早已有了深刻的认知。
但李承乾,仍旧处于蒙昧之中。
当然,这和他的年纪有关。
他现在十四岁,对于权力虽有清晰的认知,却还未体会过权力的美妙。
所以,他还会对能否调和矛盾抱有期待。
而柴令武今日这番话的目的,便是要抽离掉他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与希望。
李承乾失魂落魄的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样。
他不是蠢人,自然明白柴令武的用意。
但就是因为明白,他才更绝望。
他多么希望,今日柴令武没跟他说这些话。
如此,他依旧还是让大唐朝野称赞的贤明太子,还是父皇与母后的孝顺好大儿。
可……柴令武今日所言,彻底绝了他掩耳盗铃的希望。
他失神一阵,烦躁的抓抓脑袋。
忽然一把抱住了柴令武的大腿,哀求道:“二表兄,我不想被父皇废掉,更不想造反,我也不想和青雀他们生死相向,我知道你足智多谋,你帮帮我,帮帮我!”
柴令武俯下身,将他拎起来扔到榻上。
摇头道:“方才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你现在唯有奋起自救,旁人帮你再多,那也是旁人的本事,旁人今日可以帮你,明日也可以帮别人,一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才行啊。”
“奋起自救,奋起自救……”
李承乾呢喃几句,可怜兮兮问:“那我要怎么奋起自救?早日掌控东宫六率的兵力吗,还是多联络联络朝臣,或者自污?”
柴令武脸皮一抽,没好气道:“你要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的话,就去这么干好了,明日我便去寻青雀,全力支持他夺嫡。”
李承乾小脸一垮:“那我还能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柴令武叹口气,指指自己的脑袋:“动一下脑子啊,你是太子,一个太子该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李承乾沉默一下,迟疑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柴令武:“……”
“怎么了,不是吗?总不会是争权夺利吧?”李承乾弱弱出声,眼神透露出清澈的愚蠢。
柴令武深呼吸,强忍心梗的冲动,反问道:“你一个没钱,还没权的小屁孩太子,准备怎么争权夺利呢?”
李承乾:“……”
柴令武脸皮直抽抽,耐心直接被耗尽。
他咬牙问道:“汉文帝怎么做的,你知道吗?”
“汉文帝?”
李承乾沉默一瞬,呐呐道:“汉文帝不是藩王上位吗,孤还能学他?”
柴令武蹙眉道:“你管他怎么上位的,你要学的,是他的贤,他的仁,他的爱,懂吗?”
李承乾眼中满是迷茫。
贤明,仁爱,他都懂,可他怎么学?
柴令武道:“你回去翻翻史书,看看文帝在代国的时候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
“你要我去种地?”
李承乾面色一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孤堂堂太子……”
“孤孤孤,狗脚孤!”
柴令武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怒声道:“你还没认清现实是不是,我明着跟你说了,如今大唐的一切,都是陛下的,陛下给你,才是你的。陛下不给你,你不能抢。朝臣,军队,都不是你能染指的东西,懂了吗?”
李承乾脖子一缩,神色有些哀怨。
柴令武又是一巴掌摔在他后脑勺上,怒骂出声:“你还嫌弃种地,地还嫌弃你不会种呢,你以为什么是天命?我告诉你,种地就是天命,天下百姓就是天命,你要是能让百姓都吃饱肚子,那你就是天命所归。那时就算陛下想废掉你,天下百姓都不会同意,你不会以为文帝的文,是什么很水的谥号吧?”
柴令武两巴掌下去,直接将李承乾干出心理阴影。
他可怜兮兮的抬起头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变成一声叹息。
他摇头道:“孤明白二表兄你的意思,民心,的确是孤唯一能争取的东西,可问题是,孤就算把地都种出花儿来,也没办法让天下百姓都吃饱肚子啊。”
“那你不会想办法吗?”
柴令武斜眼看他,眼中满是鄙夷。
李承乾双手一摊:“怎么想?再说了,孤也没人手啊!”
“没人手?”
柴令武暴怒,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不是人吗?”
李承乾一愣,诧异道:“你会种地?”
柴令武答非所问:“我到底是不是人啊?”
李承乾沉默,上下打量柴令武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眼中的不信任,深深刺痛了柴令武的自尊。
他一把薅住李承乾的衣襟,对他怒目而视:“你说话啊,我到底是不是人?”
李承乾赶忙高举双手回答:“是,可就凭咱们两人,也种不了几块地啊。”
柴令武手一松,随手将他扔到一边,点头:“是,就凭咱们俩,是种不了几块地,但你别忘了,你还有兄弟姐妹。”
“兄弟姐妹,你是说青雀他们?”
李承乾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你的意思是,把青雀他们也禁锢在某一件事情上,让他们没空和我争?”
“当然不是!”
柴令武果断摇头。
开什么玩笑,他堂堂穿越者,有必要用这么低级的手段?
李承乾蹙眉:“那你……”
柴令武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询问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长兄如父吗?”
“长兄如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