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李世民的声音,百官赶忙收回目光,作严肃状。
王德拖着长长的尾音,高声道:“陛下有令,带颉利上殿~”
话音落下,御道尽头的甬道里,早已被缚住双手的颉利被两名玄甲军将士架起,一路穿过御道,走上祭坛的阶梯,最终架到了李世民跟前。
“跪下!”
两名玄甲军将士一左一右踹在颉利的脚弯处,颉利闷哼一声,双膝重重落地。
颉利,便是今日太庙献俘的主角,也是唯一的主角,因为其他俘虏的身份,都不够格。
李世民单手撑着脸颊,一双眸子睥睨着眼前的“老朋友”。
颉利是标准的草原人长相,一头卷发卷成辫子,大脸盘子上是浓眉大眼,胡须黝黑浓密,身材魁梧,挺着将军肚。
李世民看他,他也看李世民。
两人对视片刻,颉利不由眼神复杂。
李世民的表情也有些复杂。
望着眼前这位曾被他视为一生之敌,却在他仅仅登基的第四个年头,便沦为他阶下囚的劲敌。
一时间,他竟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一开始,得知颉利为李靖所擒时,李世民曾想过,等他见到颉利之后,一定要用最恶毒的语言,最严酷的刑法去折磨他,去羞辱他。
可等他真见到颉利时,他心里便只剩下了对所有老兄弟都能安然回来的喜悦。
此刻,他仍是想说点什么,羞辱一下颉利。
可话到嘴边,心中又莫名生出几分萧瑟。
好像,也没有羞辱的必要了,此刻,颉利就跪在他眼前,而曾经的耻辱,也成为了过眼云烟。
他抿了抿唇,问道:“颉利,我大唐与突厥,乃为兄弟之国,四年前,朕与你更是曾在城外便桥之上斩白马为盟,誓约为异姓兄弟,可朕就是不明白,为何你想要的朕都给你了,你却依旧屡屡背弃盟约,引兵进犯我朝疆土?”
颉利一愣,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李世民继续说道:“五年前,朕将半座长安城都当成礼物送给了你,但不过次年,你便引兵进犯我朝河州,廓州;贞观二年,你又率兵南下,侵扰灵延二州;三年,你又命雅尔金和阿史那杜尔率军进扰河西;肃州,甘州之地几为你所破......”
听着李世民将这些旧事一桩桩一件件的翻出来,颉利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但仍是没有搭话。
李世民闭上眼睛,咬牙道:“颉利啊颉利,难道半座长安城,都无法满足你的贪欲吗?”
颉利不语,只是脸色越发惨白。
“砰~”
李世民突然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之上,随后起身,一脚朝颉利的心窝子踹了过去。
颉利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后仰去,还未落地,便被两名甲士继续拖拽起来。
李世民眸色阴郁,居高临下的看着满脸痛苦的颉利,森然道:“颉利,你,该死!”
李世民势大力沉的一脚,完全没有留情。
颉利痛得浑身冒汗,用生涩的关中话道:“尊敬的大唐皇帝陛下,这一次,是你赢了,还请尊敬的大唐皇帝陛下,能看在你我曾斩白马为盟,誓约为兄弟之国的份上,饶恕我的性命。”
“砰!”
李世民又是一脚踹在他的心口上。
怒声道:“朕当然不会杀你,朕会留着你的性命,用以告诫天下诸国,我大唐素有仁义之念,但更有杀伐之兵。首鼠两端,背信弃义者,朕能容,朕麾下大军也不能容!”
李世民的咆哮声回荡,前来观礼的诸国使节闻言,顿时脸色一白,目光之中满是惧意。
颉利可汗,他们都不陌生。
曾几何时,那也是他们需要卑躬屈膝去讨好的存在。
可今日,强大的突厥帝国烟消云散。
往日里他们卑躬屈膝讨好的存在,也匍匐在大唐皇帝面前,只求大唐皇帝能饶他一条性命。
这个画面,对他们心里的冲击,何止是震慑那么简单,这分明就是威胁。
一些胆小的使节,甚至已经开始腿软,纠结着要不要跪下向这位陷入暴怒之中的皇帝陛下表一表忠心?
可望着暴怒的李世民,一时间又不敢有所动作。
祭坛上,颉利听闻李世民不会杀他,则是彻底松了口气。
他不算什么英雄人物,也不是什么视死如归之人,否则,他也不会来到长安。
能活着,谁又愿意死呢?
他赶忙磕头谢恩:“多谢皇帝陛下开恩,多谢陛下开恩。”
李世民皱起眉头,眼中浮现一抹嫌恶,却也没有多言,冷声道:“带走!”
言罢,率先起身走下龙椅,直奔皇宫左侧的承乾殿而去。
按照周礼“左祖右社”的礼制,大唐的太庙是设在皇宫左侧的承乾殿,社稷坛则是设在皇宫右侧的武德殿。
而太庙献俘,本身就是去给李氏一族的列祖列宗汇报功绩,自然是需要去太庙进行。
见李世民已经率先出发,满朝文武理了理衣襟,也迅速跟上。
诸国使节正欲跟上去,为首一位身着冕服的俊美男子却忽然叫住了他们。
俊美男子长着一张中原人的面孔,却有着一双偏蓝色的眸子,显然,他身上有一部份汉人的血统。
此人名叫麹文泰,乃是西域之地高昌国国主。
高昌,本为魏晋南北朝时期,逃至西域的汉人后裔所建,更兼其为丝绸之路上的交通要道,常常与汉人打交道。
所以这个国家的人,天生就对中原王朝有好感。
而此次,麹文泰前来大唐朝贡,也是存了认祖归宗的心思。
高昌也是西域大国,麹文泰亲自叫停了诸国使节的脚步,诸国使节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得满脸不解的看着他。
麹文泰知晓时间紧迫,也没有卖关子,快速对着一众使节道明了自己的想法。
麹文泰话音落下,诸国使节面面相觑一阵,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望着众人的表情,麹文泰心知他的提议已经得到了众人的认可,当即趁热打铁,道明利弊,很快便获得了众人的一致认同。
只是这一幕落在缓缓前行的大唐官员眼中,却是引得大唐一众官员面露鄙夷之色。
“猢狲就是猢狲,一点礼仪都不懂,也不知陛下为何要请他们过来观礼?”
萧瑀小声嘟囔着,语气之中全是不满,没有一点感情。
房玄龄闻言,不由得轻轻蹙眉,出声制止道:“宋国公,慎言。”
萧瑀不忿,但房玄龄的声威摆在那里,他也只得闭口不言。
长孙无忌默默的朝房玄龄靠近了一些,小声道:“房相,这群猢狲也不知在商量些什么,我等还是该早做防备,万一让他们乱了礼仪,陛下怪罪下来,可就不太妙了,房相以为呢?”
房玄龄深深看了长孙无忌一眼,旋即淡淡道:“有玄甲军在,他们翻不起什么风浪。”
言罢,房玄龄便闭口不语。
长孙无忌眸色晦暗,见房玄龄一副眼观鼻鼻观天的样子,也不好多言,只是眸中意味不明的神色,又多出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