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令武挑了挑眉,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李世民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外,渊盖苏文与慕容伏威,朕已允其各自归国。”
一听这话,柴令武顿时变了脸色:“陛下怎可行此放虎归山之事?”
“三季稻的培育,需要时间!”
李世民摇摇头,轻声解释道:“朕无法确定,三季稻是否如你所言那般,当真能一年两熟,三熟,且产量极高。因此,朕以为现在还不是与吐谷浑和高句丽撕破脸的时机。”
对于李世民的解释,柴令武并不买账。
别人不清楚,但李世民应该非常明白,他针对渊盖苏文与慕容伏威,绝非是单纯为了私怨那么简单。
但现在,李世民在明知他苦心的情况下,依旧放走了二人。
简直,岂有此理!
他皱眉道:“即便如此,陛下也不该放二人归国,只要大唐不主动挑起战火,两国难道还敢起兵犯我大唐不成?”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
有些无奈道:“你所虑所言,朕何尝不知,但朕也有朕的苦衷,有些事,光靠一己好恶,是行不通的。”
柴令武有些不甘,他实在不能理解李世民的思维。
现在的大唐,虽不如历史上的盛唐那般强大,却也绝非是原来的历史时空之中的大唐可比。
至少,原来的大唐,没有火药。
他实在不明白,都有火器在手,李世民到底还在忌惮些什么?
他瞪着李世民,满脸写着我不理解四个大字。
迎着柴令武眼中的鄙夷之色,李世民不由扯了扯嘴角,他自然也知道,他现在行事的确不如做秦王时爽利。
总是在顾忌这,顾忌那。
但这便是他身为帝王无法避免的事情。
做秦王时,他每天只需要想怎么打仗,怎么打胜仗就行,但帝王,不是这样的。
帝王要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复杂了。
治理偌大的帝国,平衡国内国外各种势力之间的关系,真不是一拍脑门就能行的。
他再次叹了口气,颇有些真情流露道:“朕知你心急,朕其实也心急,恨不能即刻出兵,扫平大唐周边对我大唐有威胁的所有对手,替子孙后代将所有仗都打完,但......你须知人力有穷时。”
柴令武脸皮抽抽,还是没有接话。
在他的印象中,李世民就该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纸诏令,便可令天下思服的一代大帝。
他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位幽怨大叔,和历史上的那位千古一帝联系起来。
这太抽象了。
见柴令武还是不理解,李世民也无奈了。
他深吸口气,沉声道:“朕明着跟你讲了吧,朕之所以还不能与吐谷浑翻脸,是因为河西之地还在吐谷浑手里。河西之地对我朝的重要性,朕不说你也该明白的。假使现在吐谷浑派兵阻隔了丝路,断绝大唐与西域的往来,我朝商税,立即便会锐减三成乃至更多,那不是朕想要看到的局面。”
柴令武愣住,完全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下一刻,他一张脸顿时难看得像是吃了一坨答辩。
他咬牙问道:“吐谷浑有胆子派兵袭扰丝路?”
李世民叹息道:“财帛动人心啊,利益面前,就没有敢不敢一说!伏允或许没胆子直接出兵,但派几支军队化作流寇专门劫杀来往的商队,还是能做到的。”
一听这话,柴令武眼中顿时浮现几许颓然。
果然,他考虑事情,还是太片面了。
但他仍是不死心,追问道:“好,就算慕容伏威不能杀,那渊盖苏文呢?”
“渊盖苏文之父,乃高句丽上一任大对卢,手中掌握着高句丽国中泰半的兵权。”
话既然已经说透,李世民干脆直接将道理掰开揉碎,讲给柴令武听。
他面容严肃起来,沉声道:“高句丽王族高氏,对渊盖一族早有忌惮之心,若渊盖苏文死于大唐,则正中高氏下怀,倒不如放其归国,与高建武争权夺利,以消耗高句丽国力。”
柴令武:“......”
突然感觉脑子不够用了是怎么回事?
他就是想简简单单的替大唐除掉两个威胁啊!
这个时代,就没有正常人了吗?
怎么个个都是八百个心眼子?
李世民说完,一脸无奈的看着柴令武:“现在知道朕的苦心和顾忌了吧?”
柴令武扯了扯嘴角,忍不住朝他扔去一个嗔怪的眼神:
“您不早说,我哪知道这其中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你早说不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李世民耸耸肩:“你也没问啊,朕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
看着李世民的无赖样,柴令武险些爆出国粹。
没好气地反驳道:“我一个天天待在长安城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纨绔,上哪去知道这些国家大事?”
这次,柴令武是真没说谎。
李世民说的这些事情,他是真不知道。
历史书上也没说大唐的局势这么复杂啊。不都是大唐出兵,然后灭国,然后收兵就完事儿了?
鬼知道身为堂堂千古一帝的李世民,也会忌惮这些命中注定早晚要成为他手下败将的小东西啊?
李世民咂摸一下嘴,倒是不计较柴令武的语气。
反正现在话说开了,这小子要是还是不知道什么叫大局为重,他不介意真关足他六个月。
于是,他果断话锋一转道:“现在,可以说说正事了吧?”
柴令武刚准备点头,但话到嘴边,又改口道:“陛下方才所言之事,皆是对大唐有益之事,对吧?”
李世民一愣,下意识问道:“对,怎么了?”
“那臣呢?”
柴令武反问道:“合着臣是什么没有感情的工具人吗,合该被牺牲,合该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咽?”
李世民顿住,眉头一下子皱得极深。
怔了怔,他蹙眉问道:“你当真觉得,朕处事不公?”
柴令武没有丝毫犹豫地点点头,满腹委屈化作实质。
他问道:“臣觉不公之处,想必陛下业已知晓,平治洛阳水乱乃为继承爵位的考验,且先不提。但臣献上标点符号,促成《氏族志》修成,献上火药,曲辕犁,新式造纸术,热气球,乃至于提议引进三季稻这种种,难道还不能证明臣的能力和忠心?”
柴令武一番质问下来,李世民不由再一次愣住。
“你......立下了这么多功劳?”
听着李世民似乎是有些难以置信的语气,柴令武不由嘲弄一笑:“陛下哪次不是心安理得的用着,又有哪次记起过臣的功劳?”
这话一出,李世民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他摇摇头,似辩解,似开脱:“朕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就因为臣是您的外甥?”
柴令武反问一句,诸多委屈终于喷薄而出,质问道:“就因为臣沾了皇家的光,所以臣立下这诸多功劳,便是理所应当,连赏赐都不能索要?”
李世民反问道:“难道,不该吗?”
“该!”
柴令武点点头:“该当然该,臣的命运与皇家绑定,大唐好,臣才能越好,但这并不是陛下可以处事不公的理由。陛下,臣先是个人,然后才是您的外甥,此外,臣现在已经成人,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了。”
李世民又一次愣住,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柴令武能说出来的话。
什么时候,这小子对自己这位舅舅,竟已多出这许多怨气?
难道......他当真有处事不公的地方?
可是,那些事情,不是他应该做的吗?
柴令武看着李世民恍惚的样子,眼中不由浮现些许嘲弄,果然,不公的人,永远都意识不到自己的不公。
此刻,他忽然没了和李世民继续讨论下去的兴趣。
他将折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案几上,缓缓推到李世民跟前。
“陛下,这是活字印刷术和报纸的具体操作方式,臣想用它,换臣的自由。”
李世民一愣,诧异道:“皇后不是说你没写完吗?”
柴令武点点头,毫不避讳地说道:“是还没写完,因为,臣现在已经信不过您了啊,陛下!”
这话一出,李世民顿时勃然大怒:“竖子此言何意?”
“就是字面意思,臣现在,就是信不过您!”柴令武也懒得装了,直接摊牌。
他承认,李世民做的事情,的确都是为大局考虑。
但......去他妈的大局!
他凭什么要受这些委屈,难道他无故受了委屈,还要去想旁人是否有什么苦衷和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