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看,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
无他,冯盎给得太多了。
主礼是深海东珠三斗,白玉璧一双,夜明珠一颗,六尺高的红色珊瑚一尊,此外还有各类丝绸布帛与岭南特产无上算。
就这些东西,换成钱,没个上万贯根本拿不下来。
上万贯啊,这让他怎么还礼?
柴令武叹了口气,头一次因为别人送的礼物太贵重,而感到烦恼。
主要是,他刚被程咬金敲了竹杠,现在真的很穷。
再还个冯盎的礼物,他还怎么活?
正唉声叹气间,柴令武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明黄色身影出现在门外。
不等他反应过来,牢门忽然被人推开。
紧接着,一队如狼似虎的甲士忽然冲进牢房,架起柴令武就朝门外走去。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柴令武大惊失色,像是泥鳅一样挣扎起来:“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啊。”
“别吵!”
听见柴令武的狂暴的声音,一身太子冕服的李承乾下意识抬起手捂住一只耳朵,嫌弃道:“是父皇让我来接你进宫。”
“接我进宫就接我进宫,你们倒是放我下来啊!”
柴令武兀自挣扎不休,主要是这种提腊肉一样的姿势,真的很羞耻。
李承乾拒绝道:“不行,父皇说了,人犯就得有人犯的样子,必须把你架进宫去。”
一听这话,柴令武顿时勃然大怒。
然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吐槽:“该死的李世民,不就是刺激了你几句吗,都当皇帝的人了,咋还这么小气?”
李承乾用屁股想都知道,柴令武心里肯定骂得很脏。
不过,这跟他没关系。
他就是个跑腿的,仅此而已。
见柴令武安静下来,他小手一挥道:“带走!”
“得令!”
甲士们令行禁止,将柴令武架出大理寺。
一路穿街过巷,引来无数路人好奇的目光之后,这才慢悠悠的进宫。
而进了宫,打量的目光更多。
一众刚刚下朝,走在回公廨的路上的朝臣纷纷好奇侧目,都在猜测这小子又怎么惹陛下生气了?
能让陛下将他关进大理寺都不解恨,非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小子拖到宫里来教训?
柴令武熟练的捂住脸,心里又惊又怒。
该死的李世民,这是一点面子没给他留啊。
别让他逮到机会,不然......不然......不然他非得正月去剪个头!
柴令武暗暗想着,不自觉咬牙切齿。
“到了!”
终于,耳边传来李承乾天籁一般的声音。
双腿落地,一股脚踏实地的感觉袭上心头,柴令武硬邦邦地问道:“陛下找我什么事情?”
李承乾摇摇头,指着眼前的甘露殿大门:“你进去就知道了。”
“故弄玄虚!”
柴令武扯了扯嘴角,昂首挺胸走进大殿。
余光瞥见李承乾也跟了进来,不由撇嘴道:“你跟来干什么?”
李承乾没说话,轻轻摇头。
二人进了大殿,李承乾率先拱手行礼:“见过父皇。”
柴令武虽不情愿,却也还是朝着李世民胡乱一拱手,便当是见礼了。
李世民没和柴令武计较,头也不抬地说道:“先坐!”
柴令武不和他客气,走到书桌前拖出一根胡凳,便翘着二郎腿坐下。
李承乾要拘谨得多,搬了跟锦兀恭恭敬敬的坐在李世民跟前。
良久,李世民处理完手上的事情,抬起头问道:“都还没用膳吧?”
问完,也不等二人回答,扭头对着王德吩咐道:“传膳去。”
王德恭敬应是,缓缓退出大殿。
柴令武静静的望着这一幕,又暗道了一句故弄玄虚。
下一刻,李世民冷不丁朝柴令武问道:“朕听说,冯盎今日早间去大理寺见过你?”
柴令武一愣,神色有些诧异。
他问:“陛下唤臣进宫,就没有正事要说吗?”
李世民没好气道:“严肃点,朕现在和你说的就是正事,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哦!”
柴令武扯了扯嘴角,隐晦的回敬了他一个白眼,长长的哦了一声。
李世民问道:“冯盎找你,说了什么?”
柴令武不咸不淡道:“鼻不是一直守在大理寺监视臣的一举一动嘛,陛下何必明知故问?”
这话一出,李世民脸上顿时闪过一抹心虚。
“咳咳!”
他轻咳一声,生硬的转换了话题,问道:“那你可知,冯盎是因为什么事情求到你头上去?”
“这我上哪知道去?”
柴令武朝李世民扔去一个看傻子的眼神,赶在他要生气的前端,话锋一转:“不过,不管他有什么事情要求我,我都不可能答应,我自己还坐着牢呢,哪有心思掺和这些破事儿?”
柴令武这话,说得可谓无礼。
但李世民非但不生气,眼中反而隐隐透出几分赞赏。
也不知是在赞赏柴令武对骨气,还是赞赏柴令武拒绝了冯盎。
这时,一旁的透明人李承乾忽然出声道:“父皇,冯盎向孩儿的东宫,也送了一份重礼。”
一听这话,柴令武顿时诧异的看向李承乾。
这厮,什么时候这么老实了?
连收了谁的礼,都和李世民说!
李世民也是惊讶了片刻,随即微微颔首:“无妨,你安心收下便是,冯盎的忠心,不必怀疑。”
听完李世民的回答,柴令武更是一头雾水。
冯盎怎么了?
一个距离长安十万八千里的岭南王,值得这两父子这么上心?
李世民察觉到柴令武的疑惑,不由挑眉问道:“是不是很疑惑,疑惑朕对冯盎的态度如何,疑惑冯盎此次进京有何居心?”
柴令武诚实道:“是有点不理解,冯盎虽割据岭南,但岭南冯氏,从冼夫人开始,便是维护国家领土完整的坚定拥护者,可谓根正苗红,且臣今日见了冯盎,看他也不像是有什么坏心思的人。”
李世民微微一笑,却是没有第一时间为柴令武解惑。
而是话锋一转问道:“你可知,冯盎是因为什么事情求到你头上?”
柴令武一愣,下意识眯起眸子。
这已经是李世民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那就说明这个问题很不简单。
但......他的确是一头雾水,他身上,难道还能有让冯盎都动心的东西?
李世民见状,也不再继续卖关子,直言道:“冯盎此次进京,乃是为火药而来。”
“火药!”
柴令武惊呼一声,神色间满是难以置信:“他要火药做什么?”
李世民轻轻敲击桌面,慢条斯理道:“自贞观三年开始,冯盎便以僚人叛乱为由,不断向朕要钱要兵要粮。这三年来,朕也陆陆续续给了他不少钱粮,奇怪的是,僚人叛乱不仅没有平定,反而越演越烈,朕就不明白了,这岭南的僚人,难道比草原上的突厥人还难对付?”
柴令武有些难以置信的反问道:“所以,冯盎这次进京,是为了要火药去平定僚人叛乱?”
“不错!”
李世民颔首,沉声道:“朕已经明确拒绝了他,却不想他竟然还知道采用迂回战术,选择从你这个源头上着手!”
这话一出,柴令武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他早知冯盎的事情难办,是以坚决不愿插手。
但万万没想到,冯盎的目标,竟然会是火药。
“该死的冯盎,差点被你坑死!”
柴令武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一时间心里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万幸,万幸他顶住了金钱的诱惑,没有沉沦进去。
看来,冯盎今日送的礼物,必须得找个机会送回去。
那就是个烫手山芋,留在手里,手心早晚被烫起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