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堂,内院。
热火朝天。
明亮的阳光下,摆放了过百个诺大的圆形竹筛子。
里面疏落有致放的是一根根的不老草。
每一个竹筛子前都有一名埋头苦看的……
或是头发斑白、身板硬、精神旺的老采药人。
或是老态龙钟,一手在双眼前扶着厚厚叆叇的名医。
人人身旁都有一名替他们擦汗、奉茶的丫头,一名端着朱红托盘恭敬等候的药童子。
但凡有一株疑似不老草给辨认出来、放置到托盘上,药童子便会飞快奔向隔壁的制药房。
制药房里火气冲天。
是一字排开的七个碳炉之火,也是七人脑门上的无名火、燥火。
薛生白带领着六个儿子,亦是嫡传弟子,分别是琼、琳、瑜、琪、瑶、瑰,均是眼泛红丝、脑门冒出蚯蚓似的青筋,正忙于炼制小还魂丹。
薛生白枯木逢春,摆完五十五岁寿宴后,双喜临门,讨了十六岁、艳绝清平府的名妓宛秋娘为妾。
老当益壮,五十八岁那年令秋娘诞下小女儿薛玉致。
年轻时忙于事业,对儿女的亏欠、错失儿女的童年乐趣,通通倾注到了薛玉致身上,将她捧成如珠如宝。
三月前,薛玉致无端病倒,顷刻病情急转直下,陷入昏迷。
薛生白联合清平府所有名医,得出的诊断结果皆是气血亏虚之症,却药石无方,不到百日,气若柔丝,可以断定,剩下不到十日的命。
经过千辛万苦,手段通天的表弟替他觅得相传早已失传的小还魂丹方,于昨日也凑齐了所有药材。
嘭!
老马有火!
一个碳炉被薛生白踢得撞散于墙壁之上,红彤彤的炭火散了一地。
“从昨日到今日,五十三株不老草,通通是假货!外面那群采药人、名医的头衔,都可以拿去喂狗了,我这老匹夫也枉称清平府第一名医!”
六个儿子面面相觑,老大薛琼最先反应过来,“爹,上月百草山庄的华乐兄弟来过,说他们庄内有一位少年才俊,可通识天下药材……”
“放他的狗屁!通识?药材药性纷繁复杂、变化多端,难道仅仅是书中描写、你寻常认知?爹学医六十九年,也只敢说通识了约莫一百种药材!”
六子只得看向门外眼观鼻、鼻观心的管家薛永,也只有他能哄自家老父。
“老爷,不如到外面耍一套养生功,吸收天地精华,自可否极泰来,您头脑清晰了,也可给小姐最好的医治手段。”
薛永一句“否极泰来”打到了薛生白的心坎上。
外面的名医、采药人有多高的本领他自然知晓,辨认出五十三株不老草皆是假货,这个几率小得只能说是上天在故意玩弄。
“去吧,兴许平和了,还真能否极泰来。”
院子里,薛生白拉开了架势,他的动作十分古怪、乃至于滑稽,时而像一只鱼,时而像一头大蛙,时而又像一头游龙。
薛永见惯不怪,垂手在一旁伺候。
“薛管家,贵客杨公子到了……”
一名药行伙计进来低声的说着,薛永脸上有点为难。
“去吧。”
薛生白收住了架势,摆摆手,他也明白,无论女儿如何,总不能影响了生意,转而又继续练功。
……
“今早开门,便有喜鹊报喜,原是杨公子光临,请到二楼雅座!”
杨昭刚到千金堂门口,就被伙计簇拥着。
“杨公子,小人马上去通知薛管家,您先用茶。”
一名精灵的伙计躬身行礼后、方快步离去。
今日千金堂楼下铺面仍旧热火朝天。
“昨日判官钟馗出现在云渊岛鬼市。”
“消息是否可靠?他老人家到云渊岛鬼市所为何事?”
“废话,你没长眼睛吗?这位大哥是东海帮的人。”
东海帮那人点点头,“是大公子讲的。鬼市龙蛇混杂,大几率黑莲教的人也混杂其中,钟馗在那出现,就是给黑莲教下战书,让他们的人传消息回去。”
“真乃大丈夫,明刀明枪的来!看来清平府不清平了,我们晚上自我宵禁吧。”
“这位大哥有见识,钟馗大人自不会滥杀无辜,就怕他的刀气太厉害……”
杨昭心中一动,“消息传到了东海帮,很快就会水落石出。至于寻常人自我宵禁……绝对是好事,夜间的事儿更加清晰、明白。”
“杨公子,请恕罪,在下刚才俗务缠身,今日您有什么需要?”
薛永快步走进雅室,忙不迭送向杨昭行礼。
杨昭单刀直入,“前日听薛管家说购买了赤链蛇胆干、血虫草、白玉紫莲,必定是要炼制小还魂丹,其中还有一味必不可少的不老草难以辨认,在下可通识天下药材,今日特来帮忙,为的是你那一盒点心的情分。”
炼制小还魂丹并不需要丹炉炼制,正正如此,炼制难度犹在炼制真元大造化丹之上。
杨昭自问也需七到十次的试错机会方能炼制成功。
而薛生白……至少倍数。
杨昭也不相信一夜之间他们可从成千上万的天星草中辨认出二十株左右的不老草,薛生白心越急,他获得不老草的机会越大。
并非杨昭不相信里面那些名医、采药人的本领,单纯是通识人性罢了。
上积雷岛采摘有几率含有不老草的采药人,谁不懂去拔几捆天星草混入其中来发家致富:一捆价值五个铜子的天星草摇身一变,价值五百两银一捆。
薛永也是当机立断的人物,“杨公子,请随在下进内院。”
杨昭真有本领,薛永立功,杨昭若无本事,薛永也不遭罪:清平府所有名医、采药人都束手无策,他也不过尽忠为主、心急罢了。
自然,他心中还是倾向于相信杨昭有真本领:此子有一股平和的气息,给人安全的感觉。
院子里,薛生白施展着养生功,杨昭摆摆手,阻止了要上前通报的薛永,负手饶有兴致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