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海特尔,他领导的‘人造死神派’,也盯上了这个机会,他们正想方设法绕过帕斯河谷,在战争结束之前抵达特特尼克,并于一定程度上控制那里的局势,好在战争掀起的混乱里继续浑水摸鱼,将一直不受特伦索斯特重视的远古森林边缘地带,从特伦索斯特第二帝国的疆土分离出来。”
“他们想要通过放弃西拜朗,讨好真实造物主,换取一定的自治权,继续还看不见眉目的‘人造死神’计划。”
说到这,亚辛故意停顿了片刻,他期待着书案旁那男人的反应,期待听到男人的发言,得到些信号。
时间缓缓流逝,直到朝两人中间烛火投来目光的蟒蛇都生了倦意,悻悻垂头蜷缩假寐,亚辛都没等来男人的回应。
他不得叹息,却也没有任何恼怒的征兆。
虽然他自诩进步,反抗拜朗帝国、死神教会、殖民主义、皇室至上等思想毒药对拜朗群众的荼毒,满腔怒火的敌视着以上这些让拜朗人的生活变的越来越艰难的大山,但当他面对眼前这个男人时,面对这位活着的艾格斯,他还是像他的祖祖辈辈一样,从灵魂到身心皆在颤抖,本能选择了臣服。
于是,他只得继续说道。
“奉行中和主义的那群人也有想法,他们认为投靠北大陆继续成立伪政权和与真实造物主虚与委蛇都不是好办法,所以他们主动联络了‘玫瑰学派’,最近又有一批年轻人加入了‘玫瑰学派’组织的反抗军。”
“我们分析了他们合作的几个点,这群人完全是昏了头,他们希望摆脱拜朗皇室和死神教会的控制,却全然不知他们给自己找了个更恐怖、更残暴的主子,主动把自己和自己的亲属、同胞,推入了无底的深渊。”
“虽然他们的口号响亮,要建立属于拜朗人的拜朗,只在内部间流传的真正主意也看起来不错——把皇室束之高阁,改良信仰——但是在我看来,这没有一点实现的可能。”
“可是,不论这三个派别的想法有多少可能成真,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必然要面对最无序、最危险的环境,做出选择……”
亚辛突然噤声,他情绪的激动影响了周围,来自于“看门人”体内的冥界气息慢慢向四周蔓延,体型夸张的蟒蛇嗅到了危险,敏锐的野兽直觉驱使着它们朝更阴暗的角落退去。
他目视着仍在桌上书写着什么的男人,突然问道。
“艾格斯先生,您还在听吗?”
“我在,一直都在,亚辛。”
尽管用词还算亲切,可当这随性的回答传入亚辛耳朵时,经历过残酷战斗,也经历过政治迫害的“看门人”的那条跛了的腿,还是止不住抽搐了一下。
“亚辛。”男人呼唤着他的名字,终于离开了案前,“我是在想,在思考和他们容易被看破动机的选择不同,你是为了什么才走上了那条特殊,或者说不易被人理解的道路?”
“你作为一个拜朗人,独立也好、妥协也罢……甚至是对信仰的绝对忠诚,愿意用各种各样的方法,付出各种各样的代价,迎接‘死神’的归来,我想都是可以被理解的。”
“但是你,你们,你们选择投靠真实造物主,并且认为必要时可以放弃一定的主权,最大的目标就是日后将西拜朗变成特伦索斯特第二帝国的一个自治省。”
“你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选择……亚恩稍微狐疑了一下,他有些怀疑眼前这位身份特殊的男人提出这一问题的动机,且他意识到,接下来自己的回答,很有可能会产生不小的影响。
不,应该说巨大的影响,会影响到还活着的,所有拜朗人……
他一直低着的头抬起了几分,目光快速在男人肩膀以下的部分扫过,偶然发现男人方才书写的,好像是一封信。
几乎是眨眼之间,亚辛想好了答案。
“因为仇恨。”
“仇恨?”
“是的,艾格斯先生,我,我们,我们因为仇恨选择了这条道路。”
“对谁的仇恨?”男人感兴趣的沉吟片刻,追问道。
“鲁恩人、弗萨克人、因蒂斯人、费内波特人、伦堡和马锡人、分裂帝国的高地人、特伦索斯特人,还有……”亚辛将头颅完全抬起,直勾勾盯着男人的脸,一字一句,“还有一切的罪魁祸首,一切的总根源,拜朗皇室。”
“你知道我是个艾格斯。”男人并未发怒,很冷静的反问。
“当然,我的殿、下!”亚辛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那个他这辈子都没几次说过的称呼,“我当然记得您姓艾格斯,但我不害怕您会因为这点小事惩罚我,或者是杀死我。”
“您不会把我送给死神,让我们已经腐烂的神来审判我这个不虔诚的叛教者,否则您在见到我们的第一面,我们就已经是一滩枯骨了。”
“是这样。”男人依旧是那冷漠的语气。
“可是仇恨有很多种,我还是希望你能为我详细讲讲,既然你和特伦索斯特人也有仇恨,为什么要选择投靠真实造物主,想要带领拜朗人成为祂的臣仆。”
“而且,听来你最恨的人其实是艾格斯家族?”
“你为什么会选择忍下这股情感,愿意替我做事?”
你早就知道答案,你根本就了解我的动机,为什么还要逼迫我!亚辛在心中呐喊。
他的表情几经变化,面部肌肉隐隐扭曲,最后成功压下了质问和埋怨的冲动。
“因为,我知道,我们一无所有,没什么可以依靠。”
“除了出卖自己,在恶人中挑选可以接受的一个拉到自己头顶当主子,我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众神都希望获得拜朗这块肥沃的土地,唯独祖祖辈辈生在这里的我们没有得到她的权力,相比北大陆的殖民者,统治了我们的东拜朗同胞近千年的真实造物主看起来倒更有人性一点,至少那里的同胞生活的确实不错,和我们相比就像是在天堂……”
“投靠真实造物主,除了需要彻底抛弃早就不在的拜朗帝国,放弃和大多数拜朗人无关的祖上的荣耀,其实我们不会有太多损失。”
说着,亚辛向前迈步。
“事实上,比起您的疑惑,我更好奇您的想法。”
“当一位死神亲子找上我,帝国最正统继承人在见到我这个脏人眼睛的异端时,没有杀死我,而是让我向他服务,可以继续我自己的事业,我的疑惑恐怕是您无法想象的。”
“您为什么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高贵的死亡的子嗣,竟然和我这个,庶民的儿子一样?”
他眼神空洞,面色灰暗的向眼前的男人,拜朗帝国过去的“死亡执政官”阿兹克·艾格斯发问。
“殿下,您又是为了什么,选择背叛拜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