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能耐心一点,事情或许就会不一样,待在有三位强大半神驻守的拜亚姆,绝不会遇上随时可能送命的风险。
其实送命也不是不能接受……阿尔杰咬着牙,心中憋着的火气无处发泄。
他一手撑着随脚下甲板剧烈摇晃的身体,一手不灵活的从外套内侧摸出了外壳光滑的怀表。
啪嗒,打开怀表,金色指针和数字组成的简洁信息跃入眼中。
还有不到两分钟就是塔罗聚会时间了,而他还没来得及给“愚者”先生请假……阿尔杰不敢想象,他在没提前请假的情况下错过聚会,会受到怎样的责罚。
被扫地出门,以后再无法登上“愚者”的国度都算是最美好的结局,若是“愚者”先生错认为,他的缺席是对神祗权威的蔑视,那可就……
阿尔杰听说所有不敬“灵界之主”的冒犯者,都会被剥夺自由,灵魂被已死的肉身禁锢,以傀儡的形态永世为奴。
不,我不能再和他们耗下去了……阿尔杰双手扶住两侧,尝试站稳。
他认真考虑起在储存室内祈祷请假的可能性,试图找到一个即使他不出手也能完全固定他的位置,好让他一会祈祷的时候,不会因站姿不恭而惹“愚者”先生不悦。
长达两秒的寻找里,他最终选择了两个木桶间的夹缝。
那个地方不错,能够卡住他的腰,就是挤了点,不过就现在这情况,也求不得太多了……
就在阿尔杰准备松开抓着储存仓货架的手掌,顶着剧烈的摇晃,往木桶中间蹒跚走去的时候,他又陷入了犹豫。
说实话,他虽然惧怕“愚者”的惩罚,但他同样不愿面对死亡。
如果有选择,又有谁愿意为了死后的日子考虑呢?
可他毕竟不是船长,他左右不了脚下战舰的意志,能发号施令的那个人,正赶着他们送死。
这艘船上的生命,就如温水中的青蛙,正不知不觉的慢慢走向死亡。
难道要祈求“愚者”先生拯救他脱离危险吗?
这想法刚出现,阿尔杰便将其扼杀。
他付不起请“愚者”出手的代价,他甚至连格尔曼·斯帕罗的人情都没还清,又怎么能背上一个更沉重的。
终究还是……阿尔杰下意识摸了下胸前那崭新的倒吊十字架,然后摇晃着走出他庇身的角落,蹒跚向早就确定好的木桶缝隙挪去。
他对抗着剧烈摇晃颤抖的船身,每一步都迈的艰难,视线里阴暗的储存室渐渐被光明取代,而他对这突来的变化置若罔闻,眼中只剩下了那小小的缝隙,他最后的栖身之所。
就要结束了。
……
“该结束了。”
雾气浓郁的宏伟殿堂内鸦雀无声,落座于斑驳长桌两侧的参会者噤若寒蝉,他们低着头,如一座座呆板的雕塑,唯有最上首的身影半撑着身体,倚靠在高背椅上,摆出一副悠然姿态。
现在早超过了约定的与会时间,大部分成员也确实落座,只剩椅背上镌刻着风暴图案的座椅空荡无主。
“倒吊人”缺席了。
不知是何原因,但绝不可能是“倒吊人”在现实中遭遇了什么不测,因为会议的发起者,这宫殿唯一的主人,正于首席俯视着水波荡漾中那失真的画面。
其中有一人出现在画面中,缓慢移动着,正是“倒吊人”阿尔杰·威尔逊。
连接现实与虚无水波中隐隐有火炮的轰鸣声传来,这是特蕾茜再熟悉不过的声响。
可不论如何,“倒吊人”迟到了,他本就是半道改信的变节者,又神前失仪,很难说会有个好下场……深埋头颅的特蕾茜微微侧目,不敢直接窥探最上首情绪埋藏于层层灰白之后的神祗,而是将视线落在了长桌边缘,试图从“愚者”轻叩桌面的手指上看出些什么。
其实她还挺喜欢“倒吊人”的,那是个非典型的风暴信徒,冷静、谨慎、克制、谦卑,不像大多数风暴之主的信徒,一言不合便要使怒火蔓延,不顾这把火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但……可惜了,那家伙恐怕自今天后就再也不存在了,谁让他爽约,还是与一位古老的神祗……特蕾茜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她这么说“倒吊人”,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生前是没可能了,愿“倒吊人”死后能享受安宁吧……
想到这,特蕾茜不禁抬起右手,慢慢向心脏的位置靠拢。
然而……
出乎“战车”特蕾茜预料,又或者说,出乎了所有参会者预料,“愚者”并未挥散长桌上的画面,反倒伸出右手,从令人无法看清的雾气中拖出了一柄形似长枪的权杖。
那骨白色的神之杰作上跳跃着银白色的电弧,深蓝色的水流缠绕在杖尖,汇聚为一颗晶莹剔透的多面体。
“愚者”稍稍抬手,整个宫殿随之颤动。
透明穹顶之上的深红星辰迸发出骇人的血光,裹挟灰雾流动的磅礴灵性打乱了原本的星座排列,颜色浓郁的闪光重新组合,以权杖的尖端为中点,组成树状。
现实中,好不容易摸到木桶的阿尔杰刚想侧过身,往缝隙里跻,就看到门缝里流进室内的光芒愈发盛大,超过了一般爆炸能发出的极限。
莫大的恐惧油然而发,这一刻,他忽然感受到了熟悉又陌生的重压,止不住心生臣服。
难道鲁恩舰船上还有一名“风暴”途径的半神?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但他很快便打破了这结论,因为紧接着,他脚下“渡鸦之巢号”甲板上传来了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舰长巴亚尔那浑厚的嗓音也掺杂其中,咆哮赞美着“诡秘之神”的名号。
到底,发生了什么?
察觉到不对,阿尔杰当即松开扒着木桶的手,三步变两步推开储存室的门,就要往上层甲板跑去。
可还不等他真正跑起来,一股不可对抗的昏沉便从四肢和大脑同时迸发,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灵魂的咽喉,要将他带去别处。
咚!
阿尔杰失去了意识,重重摔在了走廊里。
……
熟悉的冰冷萦绕在指尖,此时阿尔杰已然明了发生了什么。
他深呼吸,强迫抗拒睁开的眼睛撕开一条缝,接受了之后可能发生的任何命运。
怀揣着不安,他望向了最上首,看到了那隐藏在层叠灰白后身影巍峨的神祗。
“愚者”先生,似乎心情不是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