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绿近黑的鳞片是祂的甲胄,淡黄茂密的羽毛是祂的大麾,修长蜿蜒的犄角是祂的冠冕,眼窝中盛大的苍白则赋予了祂不允反抗的威严。
祂如若皇帝,盘踞在死者堆积的寂寥之上,冷笑观望着这难看的丑剧。
阿兹克同样没有理会海特尔,但祂停下了脚步,在祭坛之前。
祂与那庞大的羽蛇对视,打量着与祂自己有着同一张面孔,却截然不同的生物,脸孔骤然狰狞。
在目睹羽蛇全部真身的刹那,阿兹克似乎被羽蛇身上难以计数的,人类无法理解的诡谲花纹所刺伤,无法言喻的剧透瞬间席卷全身。
祂捂着脑部,原本柔和的五官拧成一团,对抗着仿佛被楔子凿入大脑的痛楚,头颅高高抬起。
剧烈的疼痛中,一幅幅不连贯的画面从祂眼前接连闪过,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开始复苏。
那是寂静的大地,那是数不清的苍白死尸,是浮于半空,有不同种族头骨堆积而成的云朵,是祂父亲残害祂灵魂的证据。
祂对抗着发软的膝盖,品尝着仇恨与愤怒的甘甜。
是啊,从来没有所谓的“人造死神”,只有为死神归来准备的容器……名为阿兹克·艾格斯的容器……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拜朗,拜朗就是毁在了这么一个皇帝手上?
哈哈哈哈哈哈……阿兹克无声嘲笑着自己,也嘲笑着祖国,其扭曲的表情宛如恶鬼。
这一刻,阿兹克心底最后一点忧虑也消失了。
汗水从祂额头一滴接一滴流落,打在脚下石板上,浸染开一层淡黄的油污,催生出与羽蛇体表相似的白色绒毛。
阿兹克知道,这是祂体内一半灵魂,对另一半灵魂呼喊的回应,是两者对重新结合,回归完整的渴望。
“海特尔……”
癫狂的大祭司不知何时就不再呵斥,反倒陷入了沉默。
祂听见阿兹克喘息般的呼唤,态度好了不少。
“我在,殿下。”
“你从最开始就知道,对吗?”
阿兹克脖子不可遏制的暴起青筋和血管,上面布满了漆黑阴冷的鳞片。
“不,殿下。”海特尔平静回答道,“神的决定不会与我这等侍从商议,我只是遵从神留下的命令,完成祂交代给我的任务。”
“至于任务本身为了完成什么,该通过什么方式达成,我并不知晓。”
“整个‘人造死神’计划,包括这个名字,都是我在漫长的执行过程中,慢慢意识到了神的智慧,妄自菲薄对神的揣测,所私自加上的。”
“这无异是僭越,如果您想要代神降罪于我,您请便。”
老人干涩无力的嗓音回荡在阿兹克耳边,令阿兹克频频摇头。
“僭越?”
“降罪?”
“呵!”
阿兹克额头位置裂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凭着所剩不多的理智,阿兹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团搏动的血肉,在海特尔诧异但不惊慌的目光中塞入口中。
头顶被一直弥漫着苍白火焰,由青铜构成的鸟型饰品包裹,如佩戴着皇冠,阿兹克缺少血色的脸色渐渐多了几分红润,疼痛对祂的影响也不再极端,挺直了腰背。
“你冒犯萨林格尔与我何干?”
“你!”海特尔勃然大怒,“阿兹克·艾格斯,胆敢直呼神的名讳!”
“不过你确实犯下了僭越之罪,也须接受惩罚。”
阿兹克不理会海特尔的迂腐,冷声道。
“你冒犯了拜朗的新皇。”
海特尔愣住了,祂没有想到阿兹克竟如此狂妄。
自称新皇?
祂也配?
“你……”
老人用发抖的指尖指着阿兹克的眉心,似乎要呵斥。
但随着阿兹克完全遏制灵魂的痛苦,至少压下了表面的不适,两眼燃起熊熊苍白,盘绕在祭坛上的羽蛇骤然腾起,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发难,海特尔再没了说话的几机会。
酝酿着极大恐惧的黑暗掀开了陵寝的天顶,雷暴仿佛永不停息般包围了拥有狂暴之名的海洋,暴君之威令所有生灵瑟瑟发抖。
文明的画卷铺开千里之长,恒星的热量洗刷了部分阴沉,但未影响太多,祂坠在远远的天边,高高挂起。
生命的到来彻底粉碎了死亡的基本,腐朽取代永恒的死寂,配合众生的母亲,在昏黄橘红之下,造就纳垢的花园,以畸形的姿态联手。
支撑着阿兹克此时仍未倒下,傲视环顾周遭群敌的黑甲巨人与倒吊的十字长剑作伴,如若身处无人之境,单手压制疯狂挣扎的羽蛇,空闲的手掌持剑劈下,将阿兹克·艾格斯的灵魂一分为二。
真实造物主透过抽象的权柄表现,仿佛带有真实重量的视线从诸位神祗上一一划过,最终落在了那离得最远,也最为傲慢的太阳之上。
祂们隔着一整个星界对望,诉诸着恩怨。
……
“周。”
真实造物主双手抵住剑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剑锋刺入大地,险些碾碎刚经历补全,疲惫不堪的阿兹克·艾格斯。
祂转动脖颈,猩红的独眼在面甲后散发着光芒,照亮了与祂并排,但只有祂头颅大小的人影。
身缠白袍,惨白肌肤表面深蓝龟裂纵横,真正的移动天灾,见证过多次屠神伟业,曾被传说死亡,又于今日粉碎了谣言的灵界之主微微颔首。
“诡秘之神”用眼神回应友人,然后……
祂抬起了手臂。
“让狂暴海沸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