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列斯想笑。
那是还不错吗?
炫耀起来是吧……帕列斯冷哼一声,不愿搭理老朋友。
“别这副样子,你现在也不错啊。”
弗里德里希仿佛不满足老友淬了醋的别扭神色,决定再加一把火。
“我?”帕列斯的嗓音忽然沉入低谷,“我的孙女死在了一千四百年前,她可没好命找一个良配,享受美满的爱情。”
“不是还有‘孙子’吗?”
弗里德里希小心道。
祂们心照不宣的避开了造成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尽量不提那位受造物主独宠,无论犯下怎样的罪过都能被宽恕的神子。
“我可听说了,你对你之前的那个寄生对象,完全不像是‘寄生者’该有的风格。”
“你拒绝了和你关系匪浅的子嗣,独独为他作了安排不是?”
“或许我……”
帕列斯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干脆彻底拉下了脸,郁闷的闭嘴。
“或许你只是也在一个没血缘的小家伙身上,找到了曾经失去的东西。”弗里德里希淡淡道,“你知道的,我没结过婚,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后代,其他姓查拉图和我留着相似血脉的族人,不过是我看来好用的工具。”
“同样是家主,在对待族人上,我远不如你,不够宽容、不够仁慈、不够大方。”
“我总是苛刻的要求我的族人不求回报的服务于我,然后捡些我享受后剩下的边角料堵住他们的嘴。”
“比起长辈和后辈的关系,我更像是在调教一群狗。”
弗里德里希拍拍手。
“坦白来讲,我在遇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也抱着类似的想法,不过随着时间……不算漫长的时间,我还是找到了一些做长辈应该体会到的快乐。”
“看着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一步步变得更好,取得不错的成就,满足感总是令人欢喜的。”
很直白,也很冷酷,但这就是弗里德里希·查拉图的处世之道。
嘴上谈着对孙女莎伦的爱,可剥开伪装,实际上全是算计,是对利益的权衡,无情的令人反胃。
目视着老友,聆听这些一千四百年前就听得厌烦的论调,帕列斯没再拌嘴。
祂点了点头,嗓音低沉。
“我应该祝福你,终于通了点人情,不完全是个异类了?”
“当然。”弗里德里希·查拉图笑道,“我正在尝试慢慢理解常人的情感,按照主的教导来讲,在尝试学习怎样成为一个合格的人。”
“朋友。”
弗里德里希的语气摆脱了轻佻,严肃许多。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正面对一场伟大的事业,抱着遗憾和怨恨可没法做好。”
“鲁恩的局势基本在我可控的范围里,可我势单力薄,只能迂回周旋,我需要你的帮助。”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先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
“比如趁着机会还在,提前把反对声音拉到自己身边,如何?”
帕列斯目视着弗里德里希,缓慢点了下头。
……
雨水打在窗户上砰砰作响,铅灰色的乌云卷着边,把天空揉成一团,银白色的雷电时不时冒头,恐吓着下方的动物和人。
三日不停的降雨软化了地面,大片的泥泞淹没了原本供人行走的道路,马车陷在泥地里动弹不得,依赖运输贸易生存的城市不得不停摆。
极端恶劣的天气堵死了工人外出做工的可能,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没有脚不能逃跑,在狂风中震颤解体的树无力的哀嚎。
有好事的孩童爬在窗边,拽着名贵皮草制成的毯子两端的角缩在其中,哪怕发着抖也要见证大雨是如何将顶他两个人还宽的树连根拔起的。
他盯着那棵树,看着绝大多数枝桠被折断,树根周围的泥土被吹飞,露出蜿蜒盘错的根须。
树就要倒了。
树就要倒了!
远方闷雷咆哮,受到惊吓的孩子紧忙闭上了眼,又忍不住睁开了一条缝,其中闪烁着难掩的兴奋,他无比期待接下来的一幕。
然而,他等了许久,也没有在喧嚣的暴雨中听到别的动静,更别说看到了。
张狂的雷雨仿佛在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群披着黑衣的枭鸟从不可能藏匿任何事物的黑暗中现形。
他们不受狂风干扰,一个个钉在积水没过膝盖的道路中央,默默忍受着帘子般的雨水拍打着他们的身体。
为首的男人察觉到了窥探的孩童,往这边投来视线。
一股不可描述的力量瞬间禁锢了孩童,强迫这个不足十五岁的幼崽和雨夜中可怖的怪物对视。
枭鸟尖锐的目光在孩子的灵魂上刻下了印记。
他审视着这个按理来说不会积攒太多罪恶的灵魂,瘦削面庞上浮现出一抹纠结。
是在诧异,也是在哀叹。
叹息穿过雨幕,奇迹般传入孩子的耳朵里,带来了审判。
……
有些肥胖的矮小尸体横在地板上,无形的绳索拧掉了原本该安置在脖颈之上的头颅,粗暴造成的断口血液不断流出,渗进了地板的缝隙,从下层的天花板落下。
而造成这一切的凶手——克莱恩·莫雷蒂,正浏览着已经被打湿,几乎要降解为纸浆的名单。
他在心里划掉了上面的一个名字。
艾萨克·库索瓦,穆拉·库索瓦次子,涅贝里城顽固分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