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手掌一伸,五个细长过分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影子里晃了晃。
“又五十?”克莱恩原地蹦了起来,全然忘了脚还麻着,“不是,你就指望着宰人挣钱是吧?”
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呵呵发笑,一指头顶。
“你看这环境,我平常有赚钱的机会吗?”
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还真是,跑这么偏,谁没事专门往这来算命……揉着太阳穴,周明瑞一脸心累。
“不能便宜点?”
说起来他高考完跟着家里人跑小山小庙还愿的时候,那边的住持就说过,他这个命数复杂得很,光一个人看很难看透到底什么路数,最好多找几个,结合不同人的看法。
从那之后,不管他愿不愿意,反正他老妈总要趁他过年回家拖着他烧香算命,和尚看过、道士看过,要不是老妈对外来宗教印象不算好,恐怕连教堂和白色圆顶的绿房子也难逃打卡命运。
这老头要是愿意便宜点,再给他开个证明,方便他回家糊弄老妈,免得大过年还到处跑,他也不是不能照顾照顾生意,权当关爱残障人士了。
周明瑞偷偷瞅了眼老头空荡的左裤腿,暗自感叹。
也是个苦命人,一大把年纪还不能休息,也不知道儿女去哪了,腿又是……
“六十,一口价。”
老头再次报价。
忽然,周明瑞看算命老头的断腿又不觉得可怜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
“老先生,要不便宜点呢?”
“刚刚不还五十,怎么还涨呢?”
也就周明瑞素质太高,明明因为这点总被人欺负,还记吃不记打,一直保持着良好的道德素养,否则换个脾气爆的年轻人,早把老头摊子掀了。
“六十,三十块算命钱,三十块是那本书的钱。”
老头把刚才周明瑞感兴趣的《秦汉方术纪要》又揪了出来。
“三十加三十,比五十加五十少了四十,给你打个六折。”
不是,我也没说一定要买书啊?
怎么还捆绑销售上了?
似乎看穿了周明瑞的想法,老头耸了耸肩,解释道。
“老头子我又不会坑你,再送你点儿东西,行吧?”
说着,他又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掏出了一包纸牌和一串黄水晶银链子。
乍一看周明瑞还以为老头要送自己扑克,仔细瞧了瞧,他发现那竟然是一副塔罗牌,黄水晶银链子则是灵摆。
“你这……”周明瑞的表情顿时复杂,“弄得还挺杂的哦……”
老头也不接话,只是哼了一声。
“你就说要不要吧。”
移开眼看了看马路,解锁手机确认网约车位置,又在钱包图标下的数字上盯了许久。
“六十就六十。”
月末了,还有一千多块钱,下个月五号发工资,多六十少六十没差。
说罢,克莱恩对准老头递来的收款码,在心里边吐槽现在传统行业紧跟潮流,边把钱转了过去。
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女声,老头脸上绽开笑容,接着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
“你希望摆脱现在的生活节奏,渴望一个转机,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对不对?”
周明瑞点了点头。
算是说中了,不过也不奇怪,现在大多数年轻人谁不想暴富实现财富自由,大家缺的不都是机会吗?
“嗯,机会……”
老头的手伸向了布褂子,周明瑞以为他要拿卦象图之类的,看了一会儿,没想到摸出来的却是副塔罗牌!
“你还……挺融会贯通的……”
一阵苦笑,周明瑞知道,今晚的六十块算是打水漂了。
“这叫中西合璧。”
老头不觉羞耻,反而又拽来一个没了封面的本子,一手娴熟洗牌,一手沾了点吐沫,搓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看看!”
他把本子往周明瑞面前一推。
“这都是满意客户的签名,不中西合璧,我能让外国人满意吗?”
周明瑞定睛一瞧,确实有不少外国名字,可以说本子那两页上中外参半,最近的两个就是一个外国人,一个国人。
叫……第一个是花体字他没看懂,只知道挺长的,第一个字母是A;第二个姓倒是看清了,姓黄,名字那个单字可能是签的时候太急或者喝了酒,反正袅的看不清。
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把姓名留在了一个破烂似的本子上,今生本不可能相见相交相识的他们,就这样有了交集。
一股奇妙的命运感,如此袭上周明瑞的心头。
“抽一张吧。”
一会儿功夫,老头的塔罗牌洗好了。
周明瑞把手搭在牌堆最上方,不知怎么的,嘴角忽然扯出一抹微笑。
他找老头要了一根笔,还没抽牌,没把命算完,笔尖就挨在了姓黄的上一个顾客
老头还挺意外。
“这么信任我?”
周明瑞摇了摇头,实话实说。
“没。”
“就是觉得……挺好玩的。”
他规规整整签下姓名,旋即将牌堆第一张牌翻了过来。
……
小丑背着行囊,大迈着脚步,面向无路的悬崖,背着沉甸甸的包袱,同太阳招手。
“愚者”在对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