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祂找到了原因。
病态苍白的纤细手指好像蜡塑,修长的五指和厚度正好的手掌比例完美,简直不像自然能够生产的造物。
太过规矩,导致“诡秘之神”在审视自己时,总是容易忘记本体和秘偶的差别。
就像这一次,祂依旧先是质疑了端坐在源堡的是不是祂的本体,当祂想起祂的肉体已散落在霍纳奇斯,祂才找到违和的原因。
中指的侧面和指腹没有老茧。
“诡秘之神”发出无声的苦笑。
祂不再纠结无所谓的鸡毛蒜皮,轻轻放下虚构的铅笔,将桌面上红线红字,不够白的稿纸几次对折,沿着早已失去的习惯,仿佛回到靠窗而坐,沐浴黄昏等待晚自习结束的傍晚,把给死党的小纸条折成了砸在人身上足够疼的小块。
祂笑得发自内心,笑得苦涩。
斑驳长桌下灰雾沸腾,向着四面八方,向外侧翻滚散开,露出一片透明的窗口。
那是绝对阴影笼罩的八边形区域,巍峨的教堂有如利剑直指苍穹,似乎时刻怒视高天上的某些,无数工匠呕心沥血铺就的黄金塔尖比刺刀更锋利。
耀眼的金光逼得人无法直视,而“诡秘之神”是个例外,祂知道那并非针对祂。
凭着记忆和计算,眼内被星光填满的“诡秘之神”旋即确定了造物主所在。
祂仍看不见祂的朋友,但祂能想象出对方此时的模样。
抓起纸条,笑容逐渐恶劣,坏心思地往下狠狠一扔,然后马上收拢灰雾,将“源堡”整个封闭。
祂在“寄出”最后一封信前,早就安排好了后面的所有,安提柯将代替祂成为头羊,跟随牧羊人的远征。
祂必须这么做,否则阿列克谢那混蛋脑子一热,绝对会拼了命来找到,把祂从祂的神国里拽出去,好打一顿。
祂已经老了,太瘦弱又多病,哪糟的起这罪,还是让年轻人来合适。
唉……无声的笑转为无意义的哀叹,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轻蔑地挑衅。
“诡秘之神”向左看去,“时天使”的“本体”正靠在“正义”的位置,双脚搭在青铜桌面上,蹭掉了不少不存在的铜锈。
“礼貌,阿蒙,礼貌。”
“你霸占的座位属于一位女士。”
“诡秘之神”极富耐心。
祂的侄子缓缓把视线放下,透明的单片眼镜遮不住嫌弃。
“如果你觉得好,我也可以是一位女士。”
阿蒙比了个非常标准的女性化手势。
祂忽地虚点“诡秘之神”眉心的方向,又飞快收回了手指,赢得了对面长辈怒气腾腾的瞪视,开心的无以言表。
“正经些。”
“诡秘之神”一字一句。
小时候,只要祂这么说,假装摆出生气的架子,阿蒙就会好好摊开手掌领罚。
小乌鸦的嘴唇会耷拉下去,眼里满是倔强,祂绝不会承认自己错了,哪怕祂心里清楚的很。
如今不行了,祂几乎把脸扭曲,“时天使”也没有半步退缩。
造物主的子嗣平淡注视着自己唯一的叔叔,没有血缘关系的叔叔,强迫身体开口。
“做给祂看吗?”
祂努力拾起幽默感,想讲两个冷笑话活跃气氛。
“我马上要永远闭嘴,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多大的惩罚。”
“我要烧光你头上的毛,梅迪奇教我的,祂也这么对过我。”
“你那时候帮祂不帮我,让我说完!”阿蒙制止了意图开口的“诡秘之神”,“我,你只是装样子打了祂两下,我还回去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大度。”
“总之,我要烧光你的头发,哪怕我现在没这个能力,我还不能从别的地方找补?”
祂坦然面对未来,留下遗言。
“我知道你现在还是你,但等你也逐渐失去自我那会,我已经不在了。”
“宽容一下,至少让我现在放肆,把你当成祂的替身,发发脾气。”
阿蒙起身,脱下了所罗门登基大典前和另外两位公爵一起定制的礼服长袍,祂把不对称的衣物小心放到了“世界”的位置,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修士短衫,和一枚古朴的十字架。
祂摘下那十字,出手捏地粉碎,丢垃圾一般洒进灰雾,一直走向前,直到和端坐上首的“诡秘之神”仅有一臂之隔。
神之子看着座位上的叔叔,无需多言。
在阿蒙无声的鼓励下,“诡秘之神”终于活了过来,从木雕泥塑中挣脱,惨白的手掌穿透了孩子的胸膛。
无数十二环节合抱的星团在跳动,就像真正的心脏。
失去了根本的阿蒙直直倒下,灰雾轻轻接住了祂的身体,绵密的柔软拥抱祂,即将带祂前往永恒的安宁。
嘴角不断渗出血液,阿蒙仍在微笑。
祂一言不发,只是凝视,希望从已经模糊的影子中看出什么。
弥留之际,祂见到了幻象。
祂想,那骗子又来纠缠祂了。
但祂已经交出所有,骗子还要贪图什么呢?
本已黯淡的画面忽然明亮,白色占据了视野的大部分,那重叠的身影轮廓也不再模糊。
祂找回了那个金发的年轻人。
纯净如婴儿,却不是无灵魂的玻璃,祂在世上最美好的色彩里,看到了关心。
是你吗?
“亚当。”
哥哥……
阿蒙说。
……
乌洛琉斯一如往日在王座前汇报近期工作。
忽然,一个微不足道的声响惊扰了祂,将帝国最圣洁的教皇从文件砌成深渊中挽回。
大蛇以问询的目光望向祂的君主,看到了巨人,看到了疲惫的灵魂,看到了一块被人故意叠成恶作剧的小纸条。
荒谬,这里是造物主的地上神国,是大教堂之下的地宫,怎么会……祂希望欺骗自己,但祂不能。
祂的主君打开了那张纸条,动作笨拙但耐心十足。
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两个小时,不知过了多久,王座之上传来一阵畸形的哀鸣,牵引大蛇猛地抬起了头。
祂看到了帷幕,看到了黑暗的未来,看到了……
祂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