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们想象的多。”
“早些年时候,一些败光家产的亲戚,为了维持体面的生活,有的出售祖宅勉强度日,好一些的则把主意打在了宅子里的家传收藏上。”
“败光,败光,说到底,他们手里还能剩些什么……不就是碟子、盘子、勺子、叉子,过分一点的还把先祖的画像和勋章放进了拍卖行。”
“国内可没谁对那些东西感兴趣,往上追溯,大家谁不是亲戚,都不愿意面子上闹得难看,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外国人。”
“弗萨克人和因蒂斯人喜欢勋章,他们和我们世仇,那些代表了王国荣誉的载体,最适合他们拿来做嘲笑我们的底气。”
“王国的工艺水平不如因蒂斯,费内波特人虽然粗鄙,可有更好的选择,哪还会吃力不讨好选二手货。”
“大洋彼岸的特伦索斯特是拍卖市场最大的客户,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时间长了,日子过得再昏昏沉沉的破落户,也意识到从哪能弄来更多金镑。”
“从那时候起……”
“从那时候起……”
……
“他们就倒戈了。”
奥黛丽从未想过,看似坚若磐石的王国的崩塌,竟是从这宛如笑话般的渺小一角开始。
出卖家产补贴生活的事时有发生,不止是贵族,一些祖上得到过显赫地位又没能得到爵位的家族的后代们,也常常偷偷拿仅存的几件遗产换取东山再起的资本。
他们管这叫“废物利用”,美名其曰:最快最便捷积攒启动资金的手段。
霍尔家族长盛不衰,虽说也出过几个败家子,却从未落魄到需要出卖家族历史的地步,到了当代霍尔伯爵这一代,眼光敏锐的伯爵早在一开始,就凭大胆手段,牢牢占据了风口上最好的位置,让家族、让自己赢得盆满钵满。
作为他的孩子,唯一的女儿,奥黛丽自然不用经历,甚至可以说:哪怕见证一点点社会与人情的阴暗。
这完全是她认知之外的。
现在格莱林特把事实摆在奥黛丽眼前,她才猛然意识到,原来早已千疮百孔的王国里,除了迟迟得不到公平待遇的劳工和农民,还有这样一群几乎敞开大门等着他国渗透的口子。
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思路豁然开阔,奥黛丽不禁联想到亨特子爵复职后的种种。
这位被父亲视为重要对手的银行家——他是鲁恩国内唯一还能与霍尔竞争的新贵了,新党的另一位领头羊辛德拉斯,他看似稳固的商业大厦,早随着埃德萨克王子“病故”一去不返,化作庸人饭后茶余的谈资——作为唯一能把手伸入鲁恩国立银行的候选人,其实是特伦索斯特的间谍。
她和莎伦小姐关系不错,“世界”先生失踪那段时间,是莎伦小姐维持了塔罗会的基本组织,才免得这座于意外中诞生,又于意外中险些败落的空中楼阁不至彻底溃成一盘散沙。
林林总总近十个塔罗会相关人员里,没谁对莎伦小姐不抱着感激之情的。
也正是感情的升温,才让奥黛丽知道了,许多她这一层次本该不知的秘辛。
亨特子爵不过一个符号,他背后真正的操手来自古老的查拉图,是一位天使行走人间的新面貌。
奥黛丽刚知道真相的时候吓坏了,差点压不住冲动,跑去劝告跃跃欲试,打算趁着亨特子爵失势大展宏图,一举成为鲁恩经济界唯一话事人的父亲。
开明的贵族愿意广交朋友,把能力作为衡量是否值得的标准,而传统、老派的,哪怕轰鸣的蒸汽机占领了整座大陆,他们也只认血统。
那些败落的多是传统中的传统派。
即使除了光鲜体面的外表外一穷二白,他们也不会看得起任何一个拍卖行的员工,哪怕那是为他们提供能继续以贵族自称生活的金主。
要统合这些人,必然需要一个血统同样古老的领袖。
亨特家族在上个世纪迁入鲁恩,花了六十年时间融入这个复杂且封闭的群体,但就算这样,依然有许多老派不愿承认血液里都沁着铜臭味的“商人亨特”,是自己的一员。
外来户终归是外来户,和下贱的暴发户没什么区别……这几乎是鲁恩所有贵族阶级的共识。
怪不得没人注意到,也没人怀疑过……奥黛丽恍然大悟。
她没有向格莱林特解释她刚刚想到的,更深层次的骇人真相,就像格莱林特也没对她说自己有意加入血族的打算。
这对年轻的朋友抱着各自的小秘密,貌合神离,和世上许许多多相似又不似的朋友一样。
“你要小心,奥黛丽。”
或许是觉得亏欠,一直板着脸瞧着别处,避免视线接触的格莱林特说道。
“最近被‘王国战时安全委员会’清查的家族,有一半多都和特伦索斯特有或多或少的联系,剩下的要么私下接触过因蒂斯的亲戚,要么考虑过弗萨克和费内波特,就连打算搬去伦堡的也不例外,算得上全军覆没。”
他用力将滞涩的脖颈掰正,正对着朋友。
“我怀疑国王根本不在乎哪一个群体支持他,比起这些,他更在乎有谁起过背叛的念头。”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看法,他讲给我听的。”
听着格莱林特若有所指的补充,奥黛丽本就不美妙的心情愈发消沉、忐忑。
今早的报纸,神秘军队攻入弗萨克的消息占据了《预言家日报》首页整整一个版面。
这难得的好消息,算是战争以来的第一次,在这之前,恐慌和茫然平等盘踞在所有人头顶。
平民没有选择的权力,有权有势的贵族则不然,像是奥黛丽的父亲霍尔伯爵,就认真考虑过是否分家,做另外打算。
他动用政府里的关系,强行把次子从前线拽了回来。
当阿尔弗雷德一身戎装,和战场独有的烟熏、血迹一齐入场时,霍尔夫人哭的泣不成声。
可母亲的凄惨并未打动这位年轻人的心,奥黛丽曾以为大哥希伯特是离他们最远的那一个,她却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个与她在十岁后便渐渐陌生的大哥,最先做出了决定。
希伯特愿意分割一半以上的家产给兄弟,让霍尔家族能够在因蒂斯另起炉灶。
他本以为自己的冷静和宽容,能换来兄弟二人多年未能达成的和解,却不曾想,迎接他的是可怕的争吵。
阿尔弗雷德怒斥自己的父兄,懦弱、卑鄙、自私、自利、冷血等等骂名一股脑地倾泻。
他说:难道霍尔家就是一群软骨头,看得到吃食马上凑过来,没了荤腥马上翻脸不认人吗?
那天奥黛丽没有说一句话,她看到二哥走到霍尔家族的第一位先祖的画像前,质问父兄心中是否还有哪怕一丝礼义廉耻的时候,她便知道大局已定。
谁也不能说服谁,希伯特从那一天起,就向首相秘书办公室提交了辞职申请,放弃了他花费大量精力财力运作来的首席秘书位置,离开了家。
没人告诉她,她的大哥去哪了,只有母亲在上星期给了她一张预订的船票,这周五从普利兹离港。
和已经被清算的贵族一样,霍尔家族也是乔治·奥古斯都痛恨的摇摆党。
自古以来,骑墙派都没有好下场,奥黛丽是知道的。
她闭上了眼睛,默念着造物主的赞美诗,十三次深呼吸。
“谢谢你的提醒,格莱林特。”
“正义”碧绿的双眸平淡无波,仿佛没能捕捉到友人那几乎写在脸上的担忧和焦急。
她说罢后拍了拍手,远处听到召唤的猎狐犬几下窜回了主人身旁。
“你也要注意,如果可以的话趁早离开吧。”
脚步腾挪至半,余下不多的另一个她扯住了她的袖子,她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