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多数人,战争百害而无一利。
事情发展到今日,已是疾驰于悬崖峭壁的马车,无法停止,无法掉头,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起初,一场争端,一次谈判,一些纠纷,一股恶气,那些不曾被人们所重视的种种,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一点一点累积。阳光下歌舞升平,依靠积聚和积累得来的虚假繁荣,给了哪怕最贫困受益者也能自豪的底气,这是不可否认的。
直到战争爆发之前,参与进来的大部分或是畏惧或是狂热,或是要清算血海深仇,或是发了誓一雪前耻,他们对未来都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他们不知道,看似可靠的经济和社会保障会一夜崩塌,也不知道他们未曾了解过的数不胜数的账单,会随着炮弹炸响一并爆炸,这两个从不同角度飞来的催命符,轻而易举能要了他们的命。
所以现在才是这般模样。
“真是不虚此行,长了见识了。”
“午夜幽魂”瞠目结舌,凡人总是能突破想象力的极限,他们蕴含了难以揣测的庞大力量,这道理祂今日彻底领教到了。
“总计六千万金镑的赤字,还有弗萨克的三千万。”
“单算鲁恩一国的欠款,这可是鲁恩一年的财政收入,他们怎么做到的?”
月薪从未超过二十镑的克莱恩无法想象,这么多的钱到底去哪了?
祂也在鲁恩以凡人的身份生活过,也经历过柴米油盐,所以祂更无法想象,这些不存在于纸面上的天文数字,到底流向了何处。
祂不是没拨开云雾,去看看“天上的世界”,从贵族舞会到东区和更偏僻的地下社会,祂均有涉略。
如果按照乔治·奥古斯都最近宣传的,前任鲁恩首相阿古希德·尼根公爵当任时期,只靠挥霍和侵吞,就能吃下这么大一笔钱,那克莱恩不得不怀疑,阿古希德·尼根其实是某条未知的可能与金融相关的途径的天使。
凭空蒸发国家一年的生产总值……除了感叹,祂再无其他。
“因蒂斯的外债总数,全部收回来的话,议会的压力会立刻消失吧?”
面对“午夜幽魂”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问题,文件的提供者贝尔纳黛·古斯塔夫陷入了沉思。
现在呈现在几位天使和高位存在面前的资料,都是贝尔纳黛的党徒,那些自认为国的卖国者慷慨相赠的。
贝尔纳黛只负责收集和转交,事实上,这些文件里不说细节,很多粗略的计算和数字呈现,她都无法理解。
无可厚非,帝国时代的遗老遗少多被共和国密切监视,能够流亡海外的,以贝尔纳黛为首的复国派,与其说是少壮派,倒更像是一群带着父辈遗留的小孩子。
他们没经历过真正的实践,对治理国家、处理国际关系一窍不通,尽管后来多通过非凡延长了寿命,发展出属于自己的势力,可过家家似的海盗集团和真正的国家机器还是无法相比的。
贝尔纳黛的水平或许还不如一个在基层工作数十年的一般议员。
“太理想化。”
女儿尴尬,父亲出面解围。
因蒂斯帝国真正的元首,两百年前的政治人物罗塞尔·古斯塔夫大帝,到今日仍保持着相对世界普遍水平较为先进的广阔视野。
祂一针见血,戳穿了克莱恩假设中刻意设置的漏洞,亦或说陷阱。
“这些钱根本收不回来。”
“本质上,这是透支因蒂斯未来得到的,从日后六十年后国民手里借来的贷款。”
说着,祂毫不掩饰敌意,瞥了眼长袍上绣着特伦索斯特第二帝国印记的罗曼。
“我死后,弗里德里希·查拉图几乎架空了新的共和国政府。”
“永恒烈阳教会那群蠢货愚昧、落后,根本没能力和隐藏在议会里的特伦索斯特派对抗,查拉图为他们挖好坑,他们就一个接着一个心甘情愿往里跳,死到临头还觉得是好事,是别人要送钱给他们。”
谈起这,罗塞尔的火气就压制不住。
再怎么说,因蒂斯都是祂的国家,曾是祂财产的一部分,而现在文件上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都是靠挥霍祂遗产,出卖祂的心血得来的。
想到这,祂稍稍停顿。
说来也怪,永恒烈阳明明是三神中最排斥、最痛恨第二纪元那位造物主的,可祂的行为又总是和祂这种顽固的执着矛盾。
风暴之主和智慧与知识之神对造物主留下的宗教思想等等,采取的态度非常直接:否认,尽可能地全盘否认。
唯独永恒烈阳,祂圣典的理念和内容与老上司的重合程度极高,可以说就是改了几个字,把能直接指向造物主和其座下天使的统统删除,换成了祂自己和祂的天使。
同样的矛盾,还出现在因蒂斯帝国灭亡后,教会接手国家,扶持所谓共和议会这一傀儡,对国家清洗和重建的过程中。
听命于永恒烈阳教会,以一帮宗教偏执狂马首是瞻的议会,竟然没有拒绝查拉图提议的,明显带着出卖国家色彩的议案,自欺欺人和特伦索斯特第二帝国合作。
看看特伦索斯特第二帝国最大的盟友,不是合作最久的黑夜女神,更不是长期暧昧的战神和大地母神,反而是处处受限于永恒烈阳,以真神位格受从神待遇的蒸汽与机械之神。
这合理吗?
这对吗?
罗塞尔顿时恍惚。
祂当初怎么没有优待。凭什么到蒸汽与机械之神这,永恒烈阳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待祂的则只有死亡?
区别对待!
赤裸裸的区别对待!
这简直是……
“戏耍?”
阿蒙可没克莱恩和罗曼那么好脾气,“时天使”从来不惯着任何人,祂闹起脾气,连老爹老叔的面子都不看,何况一个不熟的,把自己搞得濒死,浑身上下沾满了外神臭味,好不容易有的自由就上赶着找外神合作的失败者。
“你不了解奥赛库斯,更不了解信徒。”阿蒙按压着右眼眼眶,轻声说道,“祂是信徒,但不是纯粹的信徒。”
丢了唯一性和序列一特性,但借着“亵渎纸牌”,位格勉强还在,阿蒙从不忌讳直言神祗的真名。
“奥赛库斯的本质是慕强。”
“信仰于祂,就像粪便之于野狗,祂需要信仰,信仰谁对祂无所谓。”
“狗需要重新消化粪便里的营养来满足口腹之欲,需要通过消除自己肮脏污秽的一面,满足它们天生匮乏的自尊,需要以一种下贱的方式,掩盖恐惧带给祂的威胁感。”
“祂所求的从来不是忠诚的将身心交给谁,是一把保护伞,一个能衬托或帮助祂展现出光芒万丈、纯洁无暇假象的工具。”
“这是奥赛库斯的本质。”
阿蒙欣赏着瑟瑟发抖的贝尔纳黛,故意放大那标志性的满怀恶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