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幕降临大地,伦纳德·米切尔也第一次真正踏上了战场。
战事吃紧,越来越多的部队奔赴北线战场,不同的军装、不同的旗帜,不同的颜色将间海围得水泄不通。
伤亡人数每天都在增长,随着贝克兰德政府一系列改革初见成效,主要战场渐渐从城镇内部转移向外,治安战不再是战争焦点,“灵巫”顿感失了方向。
伦纳德发现自己正在成为这场席卷世界战争中少有的局外人。
他是鲁恩人,曾是黑夜信徒,后“投靠”了造物主一派。
在鲁恩的官方系统中,他是为抗击侵略者英勇牺牲的烈士,在帝国序列,他身上挂着“太子党”的标签。
他看似自由地在两个方向之间摇摆,却不被任何一方真正接受。
南就是南,北就是北,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除非一方吞并了另一方,否则他永远得不到一个中肯的评价,一个正式的身份。
从前,或是出于愧疚,或是出于怜悯,或是因为他个人的私情,他甘愿隐姓埋名、饱受白眼,孤零零一人幽灵似游走在战火,于破败的城区内竭尽所能。
但现在战火又回到了郊外,甚至跳到了遥远的间海,在已成焦土或本就无人之地燃烧,如阿霍瓦郡这般要资源没资源、要地势没地势的无价值的土地,除了空气中挥散不去的几分紧迫,再难看到战争的影子,更没必要讨论重新团结的贝克兰德。
他失去了继续留在廷根、留在贝克兰德的理由。
身边的环境在慢慢愈合,暴力所留的疤痕隐隐消退,目视着重新燃起的希望,伦纳德自身却再回不到从前了。
于是,抱着迷茫,他奔向了间海。
他把他唯一能支付的代价交予了命运,生死两端压着平等的重量,结局如何全凭天意。
伦纳德是和K先生的游击猎杀小队一起抵达前沿阵地的。
这段时间里,原本溃散的弗萨克军队在战神教会大牧首刻意安抚下重整旗鼓,艾因霍恩王室的天使亲临一线,率军夺回了他们于利孟附近的阵地,和跟随天使通道而来的支援部队一起,形成了对鲁恩守军的包围之势。
弗萨克已经放弃和“万夫团”正面作战了。
虽然弗萨克当局仍不明白,为什么本来好好守在南大陆的盟友突然发兵北上,将在北大陆取得优势的他们当作了目标,数次冲击防线,一度攻入了本国腹地,但迫于无兵可分、无力可出的现实,弗萨克政府顾不上谴责盟友的背叛,憋屈的选择了乌龟战略。
他们自欺欺人,一方面派遣使者谈判,一方面又对特伦索斯特第二帝国大军压境视而不见,只让一个天使监视,把节省下来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了鲁恩。
这是一场豪赌,拿国家的命运,王室的命运,教会的命运,赌一个海市蜃楼般的未来。
就连借K先生的光,混进前线指挥所的伦纳德都看得清楚。
弗萨克根本没有和鲁恩、特伦索斯特第二帝国同时开战的底气,要想继续这场战争,得到计划中的成果,北方的蛮子们必须放弃永夜平原北部大量土地,把那些适合巨人生活的山地让给特伦索斯特,来交换“盟友”按兵不动、作壁上观。
他们只能选一个对手,只有稳住了特伦索斯特,又在南方一派名义首领特伦索斯特二世无法镇压内部反对声音之前,彻底拿下鲁恩,才能保住安全两个字。
简单来说,不论是鲁恩还是弗萨克,都已踩在了名为“亡国”的悬崖边缘。
且不止他们,内部声音激烈的费内波特和因蒂斯,也来到了这最后的舞台,分兵两路,从海、陆同时向鲁恩发起了进攻,试图在两头巨兽将死的前夜,咬下一块鲜美的肥肉。
总决战,已经到了。
营地里极为安静,帝国的部队基本退出了战斗,疲劳的士兵们都在休息,和百里之外另一片营地截然相反。
不,还是有些许相同之处的。
和隔壁鲁恩军营里的士兵、将领一样,伦纳德也没有睡觉,他有些焦躁的在营地里踱步,只觉得浑身说不上来的难受。
经历了大大小小几十次战斗,不是战士出身的他也培养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能够嗅到厄运和悲剧的气息。
周围阴湿的空气夹带着轻微的火药味,霾遮住了星空。
今天本是个晴天,放在往常,这个点抬起头看到的一定是繁星点点,今日则不然。
老头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只在他身上放了一个分身,没人能说话,憋着一肚子复杂的伦纳德越走越是躁动,干脆走出了营地,爬上了附近一个光秃秃的小山丘。
他借助远方海面上的火光,眺望熊熊橘红里的战场,试图克服遥远距离,看清些什么。
如果他没记错,那应该是鲁恩的苏尼亚舰队在战斗,对手是弗萨克的风帆战列舰群,两方的指挥官都是序列三的半神。
K先生和本地驻扎的帝国军队长官的谈话没有避开他,一些基本的信息他还是了解的。
伦纳德不是当将军的材料,他没法做到像K先生一样,仅凭爆炸产生的火光来判断局势好坏。
他看不出两军的部署和调动,在他的视角里,那就是两团黑乎乎的影子在着火的海面上互相冲撞。
凶猛的火雨从天而降,金色屏障升起,无形斥力加持的炮弹予以反击,一阵闷沉巨响后,海上一线黎明降临。
舰队不断交手,伦纳德坐在山丘上,头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很快,时间到了拂晓时分。
清冷的微光照亮了藏匿在阴影中的钢铁猛兽,东方阴沉的天空几点斑白慢悠悠向上攀爬,带来真实的黎明,和舰队中某些孤悬的“岛屿”重叠。
看起来是鲁恩赢了,苏尼亚海舰队取得了暂时的胜利。
伦纳德不禁松了口气,却不是因为欣喜。
然而,还不等晃悠悠起身,拖着轻飘飘身体往营地摇摆着晃去的“灵巫”转好身子,金色阳光撕裂夜幕尾声降落大地的一瞬,大地突然开始颤抖,紧接着是地震般的轰鸣。
仿佛一万个巨人齐步前进,又似无数岸防炮齐鸣,间海海面再一次发生了爆炸。
一轮炽白色的光球缓缓下坠,难以计数的海水被这庞大的热源砸起,在脱离海面的瞬间蒸发。
那是什么?
伦纳德无声呐喊,被血丝玷污,美丽不再的一双碧绿狰狞而丑陋,直勾勾挂在炽白圆球上。
“不要惊慌!”
异常惊醒了时刻准备的驻军,来不及穿戴将校大衣,匆匆从营帐里快步走出的特伦索斯特第二帝国军官镇定自若,用非凡力量放大声音,压制了慌乱。
K先生就跟在这位军官后面,杂乱的暗红色头发一面平整的诡异,看得出是刚从枕头上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