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并不在乎。
这些人如果死在之后的几分钟内,那将是他们的荣耀,是他们即使前去天国也能夸耀的功绩。
在亚当看来,几百个凡人是生是死从来不重要,祂之所以驱赶这些不知幸或不幸的人们,只是基于冰冷的数据推演。
是一次斤斤计较的权衡的结果。
于现在的因蒂斯来说,每一个灵魂都很重要。
“罗塞尔不会向‘混沌之子’屈服。”
祂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着。
祂仰望着两头怪物颤抖的天空,受伤的手端起荆棘,郑重地送往头顶。
嘶啦!
一双泛着冰冷铁色的龙翼冲破亚麻色的长袍,自“空想天使”背后展开,还有棱角分明的灰白长尾,以及一对多余的肢体。
半龙化的神父舒展着祂的第二双手臂,异形的肢体猛然扭曲,扎进了祂自己的胸膛。
口角有鲜血溢出,然神父的淡然依旧。
顶着生理上的剧烈疼痛,祂翻开了自己的血和肉,折断了白色的骨,从胸腹中挖出了一块其貌不扬的石板。
“呼……”
一口又一口冷气艰难地从喉管里排出,“空想天使”颤抖着,用坚硬的龙爪划过石板表面。
祂的指尖停留在排序第一的段落上,按在竖数第五个字符。
“‘倒吊人。’”
破坏着星界象征的剑戛然而止,五首五冠的帷幕后之神停止了动作。
祂脚下沸腾阴影内锁链涌出,拴住了妄图趁机逃跑的“太阳”,自祂体内分裂的两道阴影怪物紧跟上前缠斗,祂本来的意识则投向了地面。
感受到来自星界的注视,“空想天使”的喉咙里发出呛血似的声响。
“杀死奥赛库斯。”
“做不到。”
造物主用冷静的态度回应自己的半身。
祂一眼扫去,得了喘息的两头邪神正巧回到了战场。
“原初魔女”裹挟着铁色火雨气势汹汹,濒临崩溃又强大异常的斯厄阿则一出现就破坏了星界一定程度的稳定,引起空间震荡。
真亏“纯白天使”能找到这样两个帮手。
“那就,吞掉祂。”
亚当没有强求,退而求其次。
造物主霍然张扬,五颗头颅吐出不同的洪流,应对来自不同方向的攻击。
祂尽可能的和疯狂搏斗,用拼凑出的理智来思考半身简洁话语背后的深意。
特伦索斯特第二帝国境内昼夜不息祈祷的万千民众,心甘情愿垫在祂的脚下,帮助祂度过了又一次理性失控的风险。
造物主抓住了灵感。
“可以……我会成功。”
祂和亚当本就一体,一个承诺后,剩下无需多言。
“奥赛库斯。”
五颗头颅塌缩,恢复披甲人身的黑色巨人揭开面甲,简短的秽言轻松击碎了几位神祗联手搭建的防御,如同一个成人毁掉孩童的沙堡一般简单。
“奥赛库斯,我的天使,我的‘纯白’。”
混沌吐息,包容所有黑色的海水的投影退散,露出被造物主精心藏在身体内部的石板。
在巨人王庭,每一个敢于面对“上帝”的勇士都得到了其馈赠,而属于“宣告天使”罗曼·安布罗修斯的那份,便是这块和造物主本身历史同样漫长的亵渎石板。
第一块亵渎石板。
“宣告天使”在其他同行者回归现实之前,秘密将石板送回了圣亚伦斯,除了造物主和“混沌海”下真正的造主,无人知晓。
“奥赛库斯,我的天使,我的‘纯白’,我可悲的学徒。
回到我身边,我有罪的眷属。”
倒吊的献祭者,诸神诅咒的愚者呼唤着背叛者的名字,巨大的阴影张开怀抱。
“纯白”——“永恒烈阳”没有回答。
祂不敢有任何回应,连一个否定也不敢出口。
“太阳”仓皇地逃跑,不顾瞠目结舌的盟友,越过“魔女”和“母树”,直奔现实,大陆与海洋之东。
祂根本没有面对的勇气,祂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东方王庭遗迹内那另一位造主的身上。
骄傲的祂又一次选择了向更强者求助,祂把所有全部寄托在了那个只与祂交流过只言片语的存在上,一如既往的一厢情愿。
死亡紧追不舍的绝境之下,光的迅捷一时间超出了造物主能拦截的极限,有那么一瞬,“太阳”几乎要成功了。
而就在祂即将冲进黑暗大陆的前一刻,王庭对祂关上了大门。
砰!
一只不容拒绝、无比有力的手,也同时扼住了祂的脖颈。
尘世不明真相的凡人的尖叫淹没在低频震颤里。
永恒烈阳教会的主教们用全身所有的力量大喊,试图压过群众的质疑和担忧。
倒在“红天使”剑下,失去所有反抗力量的教宗的视网膜上光谱完全扭曲。
他们因同一个原因失态。
无数人和永恒烈阳的教宗看到了相同的一幕,“太阳”的狂信徒顾不上生命将近,放声哭泣,只因祂的太阳,祂信仰的光,正被看不见的手揉捏成诡异的长条,看那赤红日珥如同垂死血管在真空中痉挛,圆形星辰边缘的金焰以极快的速度坠入希望的深渊。
庇护文明繁衍的恒星正在死去。
祂本不应如此脆弱的。
祂本可以反抗。
但某种更高级的意志锁定了祂,某种不容拒绝的语言,正否定祂生还的可能。
恒星的身体迟缓崩解,日冕物质流被阴影状的浮游生物撕扯成螺旋状的弧形,世界上的人们,无论屏障这边还是那边,都在看到他们习以为常的太阳正在熄灭……
看着,所有的光都朝着某个方向坍缩。
而这一切,只因地上的天使戴上了冠冕,心甘情愿。
“多梦多言,难免虚幻;骄傲以常,罹难继来。”
亚当轻轻念着无人能懂的诗。
祂的头顶,有热量从星界坠落,突破两个世界的晶壁,太阳的鲜血正形成炽白的细丝,祂的轮廓正在被黑暗吞没,从边缘融化。
像是一轮贪婪进食的黑洞,又似边缘新生的金色反攻内核,一颗自相矛盾的星体取代了太阳的位置,就在全体人类头顶,倾泻着人类语言无法描述的物质。
阴影在随着太阳一并溶解,祂们纠缠不分归于毁灭,爆炸的波浪击碎了天空完整。
亚当高举着冠冕,荆棘圆环在烈日炙烤下蜷曲发黑,几乎不可能被毁的零级封印物上尖刺寸寸断裂,木制的结构爆出阵阵脆响。
滚烫的神血贯穿圆环细小,公元三十年后一万三千余年,朗基努斯之枪再度杀死了神的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