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熠然推开办公室的门,这间屋子很小,只放了一张桌子,为了保暖,这里的窗户都开的偏高,办公室尤其是这样,所以白天也亮着灯。舒熠然进门后主动把房门关好,随后不等徐小璐招呼就坐在了她的对面,一点也不像是学生来找老师该有的恭谨态度,这份姿态和以往舒熠然的表现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事吗?”徐小璐不慌不忙,她起身倒了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放在舒熠然面前。
舒熠然突然暴起,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美工刀,以极快的速度把徐小璐按倒在躺椅上,美工刀直接抵在了她的脖子上。这是危险而暴力的举动,如果让约瑟夫知道,舒熠然必然会受到极端严厉的处罚。
徐小璐最开始被按倒的时候还慌了一下,结果她看了看舒熠然的眼睛,紧张突然就消失了,任由舒熠然把她挟持着,连身体都放松下来。
这种举动反而给舒熠然整不会了,双方对视了两分钟,舒熠然收起美工刀放在徐小璐身前的桌子上,坐回自己的位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端起杯子喝水。
“有什么事要找老师吗?”徐小璐也喝了两口水压惊,她把美工刀递还给舒熠然,“记得放回去,别把其他老师发现了。”
舒熠然没有去接,而是看着徐小璐的眼睛,“徐老师,你不害怕吗?”
“有什么可害怕的?舒熠然是个好孩子。”徐小璐毫不迟疑,“我看着你的眼睛,里面很干净。”
干净的很熟悉,这句话徐小璐没有说出来。
舒熠然说:“诺诺之前跟我说,你看着我,就像是之前约瑟夫老师看见了他许久未见的弟弟。老师,我们以前见过吗?”
徐小璐惊讶了一下,随即问道:“你相信诺诺的判断?”
“她琢磨这方面时很少出错。”舒熠然说,“反正我只见过一次。”
那就是诺诺没有看清舒熠然自己,这句话舒熠然也没有说出来。
“……你只是很像一个人。”徐小璐沉默了两秒才说,“我以前把他当我自己弟弟看待,他没有母亲,总是一个人坐在楼角看叶子一片片飘零下来,孤单的像是个雪人,我想要多照顾他一些。”
“雪人?”
“我总觉得,他是害怕别人的温暖会把他融化了一样,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感觉。”徐小璐说,“后来我才知道,这大概是血之哀,他的血统应该很不错。”
“你觉得他像是畏惧别人的温暖,为什么还要靠近他?”舒熠然有些不解。
“因为雪人也会需要自己的雪人朋友啊,下雪的时候我带着他一起堆雪人,两个雪人靠在一起,有了自己的朋友,至少比孤零零的要好。”徐小璐微笑,“他很喜欢吃糖,所以我看到你也想给你多留些糖果。”
舒熠然点点头,“可是你走了,他又只剩下一个人了。”
“他还有个愿意当他姐姐的人来着,而且论两家人的关系比我和他还近。就算我走了,也还会有人陪着他。”
舒熠然闻言愣了一下,他看着徐小璐,斟酌了一下才问:“这样的话,你如果走了,他会把你忘了吗?”
这次徐小璐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直到舒熠然都想道歉的时候,才缓缓地说:“忘了就忘了吧,再也见不到的人,为什么要记住呢?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甚至希望我的父母都能把我给忘掉,这样他们可以再生一个孩子,来取代我的位置,我就像是从来没有参与过他们的家庭一样,这样就太好了。”
“你不喜欢你的家吗?”舒熠然问。
“不,我爱我的家和我的家人。”徐小璐立刻说,“只是我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我能做的对他们最好的事,就是离他们远远的。”
舒熠然咬着自己的嘴唇,犹豫了一会儿,试探问着:“徐老师,你能给我讲讲你的家吗?”
“好啊。”徐小璐同意了,她真的很宠溺舒熠然,不管这份宠溺是否是爱屋及乌,至少现在舒熠然对她已经没有一点敌意了。
“我家里开了个小卖店,就是故事里说的杂货铺。”徐小璐说,“我妈妈以前是做早餐的,后来被我爸爸追到了,她就把摊子搬到了小卖部门口,两个生意总是一起做。他们很辛苦,每天都会起的很早来准备早餐的材料,揉面做包子、煮豆浆什么的,每天早上我都在香味中醒来,挑着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油条包子拿,吃完就去上学。那个时候他们的生意挺不错的,我的同学们都很羡慕我,因为我想要什么零食或者小玩具可以直接在店里拿,我爸妈都很宠我,一点儿都不传统。”
“所以你能给那个孩子很多糖果。”舒熠然说。
“对,可惜现在老师没法给你同样的分量。”徐小璐毫不避讳这一点,“那个时候我的家绝对是幸福的,因为我们一家人都很知足,爸爸妈妈做生意上很大方也很善良,所以街坊里我们家的口碑很好,所有人对我都很友善。”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舒熠然忍不住问。
“我只是回不去了。”徐小璐重复了一遍。
舒熠然立刻就懂了,“老师你……不是自愿来的对吗?”
“从八年前,我就离开了那个家,八年来我依然记得其中的点点滴滴。”徐小璐说,“从某些方面来说,我其实和你们是一样的……”
“囚徒。”舒熠然说出了这个词,一个其实许多孩子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会放在台面上说的词。
“对其他老师可不要说这句话。”徐小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明白的。”舒熠然点头,“我愿意相信老师你说的话。”
“为什么呢?”
“因为老师,你留在夏绿蒂书本上的那句话,写的太好了。”舒熠然轻声说,“Sobirdsarenotanttobecaged,theirfeathersarejttht.”
“那其实是我摘抄来的,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台词,只是你们应该没看过。”徐小璐实话实说,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学院里也会放电影,但这种倡导自由的电影大概是不会被允许接触的。
“可是在你之前,没有老师说过类似的话,也不会有老师敢于去说类似的话。”舒熠然摇头,“老师,从你写下那句话的时候,大家就已经开始接纳你了。”
徐小璐看着舒熠然,突然就理解了这份接纳从何而来,这里的每一个孩子其实都是等待着飞翔的鸟,他们被折断了羽翼,可心依然是自由的。
“那是我的荣幸。”徐小璐说。
舒熠然点点头,他拿起美工刀告别后离开了徐小璐的办公室,他相信徐老师不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走出办公室舒熠然突然有些恍惚,他有种奇怪的错觉,就好像今天的事情似乎已经发生过了一样,他只是重温了一遍某个记忆的画面,他似乎还记得某个塔,他好像在塔里……但是这种感觉稍纵即逝,某种陌生感又袭来,舒熠然差点忘了自己的教室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