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义的梦的碎片逐渐褪去,眼前又是绝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太寂静了,像是能把人彻底吞噬进去,化为虚无。
最初的感觉是疼痛,在一片绝对的空寂中那疼痛是那么鲜明,刺激着久眠的神经细胞活动起来。紧随而至的是麻,像是无数静电游走在逐渐显现出感知轮廓的身体四周,很快就有深一点的感触浮起来,那是痒,代表着皮肤已经重回感官系统的一部分。
当感知帮助大脑重新拼凑成一整具人型的概念的时候,她终于能够思考了,虽然很慢很慢,难以拼凑成完整的思路。又过了很久,她终于拼好了一条完全的思路,即意识到这里太黑了,于是她通过不断的努力,睁开了眼睛。
眼皮真的很沉,像是粘住了一样,她勉勉强强睁开一条缝隙,光线的刺入让她不由得再度闭上了眼睛,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她慢慢把眼睛打开,一点一点适应着光线的强度,直到那暗沉的墙面与烛光的一角整个映入她的眼睛。包括痛觉在内的不适感挥之不去,却能不断地提醒着她,她仍然活着。
味觉随之恢复,苦涩自许久没有挪动过的舌根处泛起,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啊,又醒了一个。”
诺诺终于觉得自己差不多恢复了五感,强烈的咸腥味充斥着鼻腔和口腔,她被人搀扶着坐了起来,用力咳出些血沫,才感觉好受了一些。
“你有些内出血,但以你的血统,这应该不算致命伤。”女孩说,“初次见面,我叫潘多拉。”
诺诺捂着依然眩晕的脑袋,她打量着整个房间,很快两个人就走了进来,或者说一个人搀扶着另一个人走了进来,他们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诺诺差点跳起来,但是身体上的疼痛阻止了她的行动,她看见了两个舒熠然。
“怎么回事?”诺诺出声询问,她的声音嘶哑。
“我们谈了笔交易。”被搀扶着明显更加虚弱的舒熠然说。
不久之前,舒熠然受的伤明显比诺诺更重,但他的恢复能力也更强,而且冲击波到来的时候,诺诺把舒熠然挡在身后,自己承受了最强的冲击。
所以舒熠然醒的更早,他睁开眼睛,看见了“自己”。
当时舒熠然下意识就要动手,但另一个“舒熠然”只是把一样东西放进了他的手里,那是一支钢笔的笔帽,品牌是早已停产的,十年前的牌子。
“这是当时我唯一能带走的东西。”另一个舒熠然说,“其实这支笔早就坏了,笔和笔帽之间是松的,我带出来后,才发现笔身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舒熠然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把笔帽攥在掌心里,缓缓问道:“你喜欢什么东西?”
“真要说的话,大概是糖果。”
“那就对了。”舒熠然点点头(第一百一十八章),“说说你自己的故事吧。”
“复杂的说不完,简单的又太短了。”另一个舒熠然说。
一座建立在西伯利亚平原无人区中的学院,一群被复制出来的孩子们。
这是故事的开端,那位姓徐的老师进入那里是07年,离开的时候是09年,她知道离开就是赴死,可她只有走了,才能给孩子们一个追寻自由的机会,所以她离开了那座学院,回到了国内,坦然地去见了真正的舒熠然,坦然地死去。
孩子们也是09年离开的,在那场彻夜的大火中,现在想想,徐老师离开的时候给他们的钥匙没有被搜出来,不少老师还跟她一起去送了她一程,学院的防护力道空前虚弱,大概是有人有意为之。孩子们的逃跑是被预定好的,而不是一场出自于本心的叛逆。
那天晚上,一群孩子通过徐老师留下的钥匙,打开了园区的大门,他们离开前选择了纵火,来牵扯老师和安保们的注意力。结果就在门外,集装箱的门被打开了,人身蛇尾的死侍倾巢而出。
“那天之后,我们损失了很多朋友,逃出来的人并不多。”另一个舒熠然说,“楚子航燃烧了自己,君焰的火光炸塌了前门,但是我也看到他一身的血都被吸干了。芬格尔死在掩护EVA逃跑的时候,他总是一副很讨人厌的样子,可那天他一个人举着门梁,像是神话里的巨灵神,火焰爬满了他的全身。”
“现在你们中,还剩下哪些人?”舒熠然有些触动,他在想真实的自己这些人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他对这个复制体的观感更好了一些。
“我,苏茜,雷娜塔还有陈墨瞳,可能就我们四个了。”复制体舒熠然说,“我自那天晚上之后,就很难再站起来了,现在能站在你面前,是因为血清的缘故。”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真正的舒熠然问。
“因为我的心是弱的。”复制体敲了敲自己的胸膛,“有人对我说可以试试狸猫换太子,让我顶替你一段时间,去帮一帮我想帮的人,我也想这样尝试,可曾经的记忆一直追着我,我甚至没办法自己脱离这座塔的领域,像我这样的人,其实是对抗不了君王的,但说不定你可以,潘多拉说,你身上有刚才那股冲击的味道,甚至……就像是你本人释放的一样。”
舒熠然看了看这张和自己几乎一样但更稚嫩一些的脸,“作为一个克隆人,你不怕我杀了你以绝后患?”
“怕,可我没有选择了。”复制体舒熠然说,“我做不到隐姓埋名地去活着,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闭上眼睛,都能看到他们死去的样子。”
“你要对抗哪个君王?”舒熠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