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闪动了一瞬,低头看向神色惶然的老头,用那低哑的嗓音说道:
“你拿到了属于你的三百枚金币了吗?”
老头浑身颤抖起来,长长的铁锹掉落在地上,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地叫道:
“精灵大人,饶命啊!”
阿忒莉芙丝没有再踏进屋内,木质的共鸣已经将这破旧的木屋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原来没有拿到啊……”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和怅然,宛如遇上了什么无法理解的难题,在兜兜转转猜想到答案之后,却又发现这个难题只是野史编造出来的一个无稽的片段。
“那这番折腾,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阿忒莉芙丝像是对自己提问一般,喃喃轻语道。
……
在阿忒莉芙丝年纪还非常小的时候,便已经来过这个村落了。
那时候赫洛德城还处于倾落前的最后的辉煌时刻,全世界都是精灵的踪迹,人们崇敬精灵古老的文化中蕴含的那些不可言说的厚重的力量,所以即使所有的精灵只是源自于一个浮空岛上的城市,人类也对他们十分地尊敬。
当然,精灵也是对得起这番崇敬的,他们没有什么野心,散落在世界各地也是为了追寻自然和生命的真谛。
正是出于这种与世无争的理念,精灵所到之处,当地人都会得到出人意料的无私帮助,不管是协助进行建筑工事,还是运用法术改善环境,这些都为当地人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变化。
而精灵们唯一的需求便是感受发生在人类与自然之间的、那些诸如和谐共处或者是互相矛盾的状态下,生命之间的微妙平衡。
当然,这对于人类来说是很奇怪的事情,可能正是由于这样的意识形态的无法相融,人类才会始终是人类,精灵才会始终是精灵,二者之间虽然偶有通婚,但始终泾渭分明。
在阿忒莉芙丝刚离开赫洛德城的时候,她顺着从浮空岛出来的商道一路来到孤高村,那是她离家最远的一次,但作为赫洛德王女,她对自己的旅途并不担心,极强的自然亲和与魔素亲和让她即使在森林里随地捡垃圾吃也能健康地成长下去。
那时候龙角领还是一块无主之地,诺拉德王国的前任国王是一位守成之君,以双峡领、半块山荒领和半块森海领为领地,将境内的城市治理得非常繁荣。
阿忒莉芙丝很快遇上了她旅途中的第一个困难,即无法理解人类的货币是如何使用的,还有其背后的经济逻辑到底是什么,作为一只精灵,她在赫洛德城内除了少量的以物易物,连正经的交易都很少看见。
不过好在孤高村的村民深谙此道,当阿忒莉芙丝险些被一个外地行商用一个新奇的小玩具骗取了身上所有携带的财产时,一个中年村民站了出来,揭穿了外地行商乱定价以及故意弄坏玩具索要赔偿的行为,挽救了阿忒莉芙丝的钱包。
虽然她后来得知那个中年村民是为了借此机会请求精灵势力打击外地商贩才帮助的她,甚至一开始他们还是故意冷眼旁观等待她被欺诈,但阿忒莉芙丝还是觉得,自己在其中受到的帮助是真实而善意的,毕竟最后,中年男人还是认真地教了她几条和商贩打交道的注意事项。
其中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条,便是「经商的核心问题,不是看你有什么,而是看对方要什么」。
时过境迁,阿忒莉芙丝在漫长的旅途中懂得了许多东西,对这句话的理解也已经不再像年幼时期只停留在文字表面了,她在人类社会中见到了更多的事情,有直接验证了这句话的,也有类似于这句话的变种的,但总归而言,她已经对此拥有了自己的见解了。
不像其他精灵离开赫洛德城时都已经完成发育,身为孩童的阿忒莉芙丝体内的精灵血脉还尚未完全激发,所以她的人类血脉给予了她对人类情感的深刻理解。
直至完成发育成为大人之后,她也没有丢失这份来自于人类血脉的强烈情感,反而由于精灵血脉的成熟,她对人类情感的理解变得更为纯粹,似乎那远离浮华的精灵血脉将她情感中的杂质全都一一地筛除,只留下了犹如钻石般璀璨的光辉。
所以,当她阔别许久之后再度经过孤高村时,见当年那个中年村民已经老去并且正在被严苛的村长进行私刑之时,她毅然决然地出手救下了他,并且来到田里用了精灵的法术来帮助他应对下一期的征粮。
但阿忒莉芙丝没想到,首先,人的记忆是非常短暂的,已经变成老头的男人根本不记得她究竟是谁,还以为只是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其次,人是会变的。
所以在离去之前,那老头满脸感激地要和她握手,阿忒莉芙丝没有多想便伸出了手,却没想到他立刻就给她戴上了禁魔枷锁。
虽然禁魔枷锁并不能完全阻断她体内的魔力,她随时可以用玉石俱焚的代价将面前的人一同摧毁,但她却并没有。
对人类行为而产生的无比困惑让她的自我与内心的情感发生了强烈的碰撞,这碰撞一直延续了下去,从她看着老头满脸喜悦地将自己交给卫兵,到卫兵一路用长矛远远地督促着自己的行进,最后再到陷于地牢之中,她还是依旧没有想明白,人类为什么会做那种自相矛盾的事情。
莫非老头要的不是丰收和安全,而是在金钱和危险之间来回挣扎?
阿忒莉芙丝觉得人类实在是很难懂,不过她也忘了,其实很多时候,连人类也不太懂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这样困惑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她原本以为自己要迎来生命尾声的时刻,那一天,拉提斯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带着满口莫名其妙的奇怪用语,虽然身陷死局,却似乎完全不觉得绝望。
她还是秉持着天生的善意,期望那个天天叫她「兄弟」的男人可以活下去,所以即使带着这样那样的困惑,还依旧为他解答着有关这个世界的种种问题。
有时候阿忒莉芙丝也觉得有点奇怪,难道这个男人是文盲吗?怎么连魔法女神都不知道?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拉提斯以一种极其风骚的姿态干爆了她的牢笼,随后踩在从天而降的红龙身上,伸出手,向她发出了邀请。
什么「喝最烈的酒,学最强的马猴」这样的话……阿忒莉芙丝一直都很好奇马猴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无奈那个男人似乎把自己当成了无所不知的聪明精灵了,她也就没好意思问出那些许许多多的傻瓜问题。
不过那也无所谓了,毕竟,在这个如今她叫做「大哥」但实则是她的恋人的男人身上,她已经逐渐解决了自己有关于人类的最大困惑。
短暂的生命无常而热烈,漫长的生命恒久却疏离,而对于逐渐爱拉提斯超过自己生命的半精灵来说,她已经看见了自己最本真的意志。
生与死不再那么重要之时,她的爱与恨便更加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