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和诺尔瑞吉阁下给我加了很多作业,唉,现在想想都感觉天要塌下来了一样。”
银休尔倚靠在桌式足球台的边缘,伸手轻轻摇动着小运动员的摇杆,看着那不小心被碰远之后就再也够不着的微缩足球,和女王学院这游荡着三两个学生的活动场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母亲她可能是觉得我在社交上实在是缺乏天赋,所以放弃了对我教导各种交涉技巧,转而想培养我当她的助手,于是我最终学习了许多养护物件的知识,狠狠恶补了各种古董收藏的历史和故事。”
“原来如此。”
哲里斯坐在一旁的会客桌旁,微微点了点头,犹豫了片刻问道:
“那一定很辛苦吧?”
“事到如今,我也有些不记得到底有多辛苦了。”银休尔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或许对于母亲而言,看到我这样蠢笨的孩子还要更加令人心累一点。”
“怎么可能呢!”哲里斯急忙反驳了一句,见银休尔微微一惊,他又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说道:
“我是说,银老师你可不要这么想啊,米露特阁下她虽然表面上这么说,但她实际上是很温柔又热忱的一个人,肯定不会这么想的……而且你如此年轻有为,本身也是个十分优秀的人啊!”
银休尔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抚胸弯了弯腰说道:
“谢谢您的肯定,哲里斯校长。”
“唉,不是这样的……”哲里斯看着谦逊有礼的银休尔,呼吸滞涩地低语道。
“总之,或许每个人对她的记忆都不一样,但我想,那都是真实的她的模样吧。”
银休尔眨了眨眼睛,微笑着说道:
“不过,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也说过,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那么厉害的,在最初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位有些小聪明的贵族大小姐……”
银休尔的话语回荡在哲里斯的耳边,他看着自己这位不相识的女儿,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了起来。
和米露特的光彩相比,银休尔自然要黯然失色许多,但一想到她曾一个人从那么年幼的时候就独自成长直到现在,哲里斯便感觉银休尔也要比他这个当父亲的要强上百倍千倍不止,那优雅而坚定的举止下,不知道付出过多少他不曾看见过的心血,而她一个人的生活,又受过多少明面上或者暗地里的委屈呢?
他不禁伸出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如今他五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灰白的迹象,除了不值一提的魔法实力和女王学院校长这个名头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财富可以给银休尔当做补偿。
法师塔已经许久未打理了,皇都的庄园连管家都已经告老还乡,这些年东奔西走,除了打通了安多拉国和亚纽姆国的通商,似乎也没有收获到什么东西。
哲里斯觉得有些挫败。
银休尔都已经靠她自己获得了足够幸福的人生了,他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他忍不住扶了扶墨镜,似乎今天的阳光实在是太过刺眼了一般,用力闭了闭眼。
“……后面在归乡节的一个夜里,母亲难得温柔地和我说,其实她之所以如此认真地投入这份事业,有一部分是惯性使然……”
银休尔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
“但更多的,似乎还是因为我的父亲。”
“……诶?”哲里斯回过神来,突然愣住了。
“很奇怪吧?”银休尔忍不住笑了笑,随后解释道:
“据她说,在她第一次遇见我父亲时,就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他,后面他们因缘际会在异族的聚集地之间旅行了很长时间,那时候她看着我父亲在各种异族节庆下颇为享受的表情,就已经暗下决心要留住这些珍贵的记忆了。可惜的是,后面他们并没有第二次机会再去经历那样的旅行……”
“什……”
哲里斯心中瞬间惊雷炸响,他下意识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在了会客桌上。
银休尔一惊,连忙松开手中正在把玩的微缩足球,走近哲里斯问道:
“校长?你没事吧?”
“……没事。”
哲里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回过神来,良久,才用力地按住墨镜,将眼中不住地流下的泪水溃散成最精纯的水魔素,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就是有些嫉妒你的父亲,能得到米露特阁下这样的偏爱,倘若他知道这一点的话,不知道该有多欣喜若狂……”
……
或许还是太软弱了吧,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哲里斯最终还是没有告诉银休尔,他就是那个缺席了她整个人生的失败父亲。
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一如当初被米露特告白时一样,所以他不得不承认,他如今还是只能做出这样软弱的决定。
往昔和今日,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他戴着墨镜,不用再装睡。
没有这副墨镜的话,他还剩什么呢?失败的中年男人死握着不放的可怜尊严罢了。
“那么我先走了,哲里斯校长。”银休尔看着已经陆续吃完午餐回校的学生们,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说道:
“我的恋人此时大概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呢。”
“哦,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哲里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地,连忙问道:
“啊对了,银老师,不知道你的恋人有没有兴趣来女王学院任教啊?到时候你们一起教学,多少可以互相陪伴一下……哦还有,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如果举办婚礼的话,我可以代表校方……不,仅代表我私人意愿去为你们送上祝福……”
“诶……?”
银休尔有些尴尬地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衣摆,小声说道:“还,还是不用了,他还算是女王学院的学生呢……被校长您看见,有点不太好……”
“总,总之校长再见!”
她干笑了两声,飞快地跑走了。
“……学生?”
哲里斯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随即,一个龇牙咧嘴的面容瞬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不知为何,他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这个人选。
“他吗的,不会真他吗的是这个小子吧……”
哲里斯摘下墨镜,目光忍不住一直跟随着银休尔有些狼狈逃窜的背影,手中下意识地用力,啪的一下捏碎了倒霉的墨镜。
“他吗的他吗的他吗的……”
他狠狠地皱起眉,不停地嘀咕道,在原地转了几圈后,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将墨镜碎片嗖地一下抛开,暗自咒骂了一句,随即低语道:
“你小子敢祸害我女儿,别怪我把整个外交系连带着半个女王学院塞给你当嫁妆!”
想到这里,他像是平白无故出了一口恶气一般,哈哈大笑了起来。
没有墨镜的遮挡,他在灿烂的阳光下笑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