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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宋威之死(2 / 2)

霍存他们爱听“胸上雪,从君咬,恐犯千金买笑”之类浓艳大胆的敦煌曲子词。朱温听的曲却很清淡。

“帘卷千丝暮角风,素衣负手问苍穹。常自忆,复成空,一寸痴心别处同”

曾经的士族千金,眼角眉梢带着哀怨,婉转唱道,玲珑浮凸的身姿若柳旋舞,素色飘带如云纷飞。

唱完,她略歇了歇,又唱了一曲《何满子》,歌罢,续以诗人张祜评点此曲的《宫词》。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声调凄咽,令人动容。

兰素亭幽幽道:“据说数十年前,武宗皇帝的孟才人就在武宗病榻前唱着这曲《何满子》,悲恸而逝。她可能是担心武宗改革大计将半,却要中道崩殂,光王向来与牛党交好,一旦上位,武宗的心血都要付之东流。”

朱温也听父亲朱诚说过这段史事,说武宗皇帝是唯一可能让大唐再次伟大起来的贤君,奈何命太短。后面宣宗皇帝上位,一反武宗之政,国势又开始衰颓,至于今日。

对赵姬唱的曲子,朱温略略点了点头,表示赞许,而后往嘴里倾了一樽薄酒。相比烧酒,还是黄酒喝得爽口些。

兰素亭叹气一声,拿出一块橙黄色的晶莹果,对赵姬道:“姊姊唱曲也累了,吃口润下嗓子吧。”

赵姬眼中流露感激之色,道谢接过。

这是兰素亭最爱吃的梨膏,据说是开国时的宰相魏征为了治疗老母的喘疾而发明的——这大抵只是卖的商家为了推销而编的段子。

但这种含着淡淡药味的果,确实很配兰素亭的知书达理气质。

朱温说这种带点透明的,明明像切开的芦菔片。不愧是只小兔子,喜欢吃芦菔。

芦菔容易保存,是唐人极喜欢的蔬菜,往往与羊肉同煮。在关中口音里,它被转音成“萝卜”。

兰素亭则辩解说芦菔明明是白色的,梨膏却是黄色的。

毕竟这片土地上,要再过两百多年才会进来黄色的芦菔。

赵姬闺名叫窈娘,一个大唐相当常见的名字。她今年十八岁,姿容尚及不上兰素亭那张素雅耐看的脸儿,但身段好,歌舞也不差。

她出身的天水赵氏,是个历史悠久几乎不输给太原王氏、陇西李氏的汉世旧家。但论起实力,放在大唐的士族等级里就有些不起眼了。

据说该氏的远祖赵充国曾言,千年之后,吾赵氏将为诸氏之首。如今千年已过去,这个预言却还没有实现。

“芷臻。”朱温目光悠悠投向兰素亭:“我当时做那事,心里相当痛快。那些士族门阀看着百姓人吃人,也不肯拿出一颗粮食来赈济。收拾他们,瞧着那帮饥民感激的样子,我简直觉得自己在代天行罚。”

“事后一想,若你当时在场,一定会劝阻我。”

杀掉那些主事的人,天经地义。

但窈娘明明只比兰素亭大一岁,几乎还是个少女。要知道唐代风气相对开放,高门女儿晚婚的甚多,许多女子都到二十岁或更晚才出阁。

“素亭早说过,株连不是什么好事。”兰素亭用秋水般的目光瞧着朱温,叹息道。

“可那些看起来无辜的人,也享受了长辈不义带来的好处。”朱温道:“况且几千年来一直是这么做的。”

兰素亭认真地道:“是,本朝高祖皇帝就喜欢做这种事。譬如吴王杜伏威因为故友辅公祏叛乱,被高祖皇帝隐诛,子嗣没入奚官,妻女籍为官妓。后来太宗皇帝发动玄武门之变推翻了高祖皇帝,才给杜伏威平反,释放其家眷。可这种事莫非很仁义吗”

“仁义……”朱温玩味着这两个字:“我们喊着吊民伐罪的口号,其实也只是不满这个世界,想让自己过得好一些。然后若能让百姓也过得好一些,那就更好了。”

朱温所说的“我们”当然不包括兰素亭,但是这才是华丽的包装下血淋淋的真实。朱温年少时也曾相信过所谓彻底的正义,后来发现,完全做不到。

“你今天唱得很好,我允许你离开。”朱温对窈娘道。

窈娘露出忧伤神色,泫然欲泣:“奴家没地方回去了。”

“天水赵氏不是还有很多房吗他们不会收留你焰帅麾下的陈丽卿也丢了名节,不也被本家收留了”朱温问道,他知道陈丽卿所在的颍川陈氏浙东房被裘甫义军屠灭后,就是由家族的颍川本家抚养大的。

“陈丽卿将军几岁就露出弓马天赋,对本家而言值得下注。”窈娘哀怨道:“可奴家这样一个除了跳舞唱曲,什么都不会的女孩子,一旦失了名节,赵氏其余各房眼里,与敝屣也没什么差异。”

她所说的失去名节,并不是说贞操,而是她在草军中做了营妓的经历,就如同陈丽卿受辱于裘甫部变民,已不可能掩盖。

“那姊姊打算怎么办”兰素亭关切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窈娘叹道:“我只能再攒几年钱,然后自己赎了身,更姓易名,找个踏实的人嫁了,就这样平凡到老……”

说着,她垂下头,竟呜咽起来。

这种事对“踏实的人”看起来很不公平。但实际上,下层的平民百姓能娶到个妻子,已相当庆幸。能得到窈娘这样长得好又有些嫁妆的,定会视若珍宝。

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贵女,经过短短一个月,就已彻底认命。即使草军战败,她落到官军手里,命运也只有继续做营妓。天水赵氏其余各房完全不会救她,倒是年少子弟可能愿意照顾下这位关系极疏远的堂姊妹生意。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朱温一念之下,就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虽然我处决那些门阀中人,百姓一片叫好。但路上也有不少人为王盟主被杀叫好。若哪天我朱温被朝廷抓住杀了,一定也有一群人上赶着叫好。”

“但都将你仍然愿意相信人心中的善,不是吗”兰素亭轻声道。

“我只能相信。若我认为人心烂透了,意味着我这个人也烂透了。”朱温应道。

与天阙上那帮人不同在于,朱温只是觉得自己要聪明些,上进些,却从未认为自己和百姓是两种不同的生灵。

至于“吊民伐罪”之类的话,有时拿来安慰下自己,倒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