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李世民,柴令武就来气。
他恶狠狠地瞪着裴行俭,怒声道:“他爱给不给,不给拉倒,咱们自己玩儿。”
裴行俭眨巴眨巴眼睛,望着柴令武炸毛的样子,不由撇撇嘴。
柴绍上来打圆场:“行了,既然东西已经送进皇宫,接下来怎么处理,就是陛下的事情了,你们今天出尽了风头,但也张扬太过,还是随老夫回府修身养性吧。”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不情愿。
忙碌这么几日,献上此等祥瑞,就这么空手而回,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啊。
不过,柴绍的命令,两人也不好违背,只好臊眉搭眼跟在他身后一路出了皇宫。
走出宫门时,柴令武像是想到什么,忙朝柴绍追问道:“耶耶今日进宫,是要去见陛下吗?”
柴绍背着手走在前面,听见柴令武的问题,随口应道:“本是打算进宫向陛下建言,将你做出来的热气球装备到军中,后来想到陛下本也是用兵如神的帅才,老夫能想到的,陛下未必想不到,便没了建言的心思。”
一听这话,柴令武顿时长舒口气。
原来只是进宫建言啊,他还以为老爹进宫,是准备给自己求娶一位公主当老婆呢!
真是,自己吓自己!
他拍拍胸脯,正欲岔开话题,便听得柴绍幽幽道:“昨日陛下巡视右卫大军军营,老夫向陛下替你求娶了长乐公主......”
柴令武脚步一顿,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悲愤,一颗心更是哇凉哇凉。
他悲愤道:“耶耶,您非要将孩儿往火坑里推吗?”
柴绍大喘气道:“不过,陛下没同意!”
“嘎~”
柴令武的质问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庆幸。
忍不住拍着胸脯安慰自己:“没同意好,没同意好啊,不同意就对了。”
柴令武小声安慰着自己,冷不丁撞上一堵坚硬的铁墙。
他仰起头,正对上柴绍似笑非笑的目光。
柴令武声音小了下去,眼中不禁浮现一抹心虚。
见两人突然停下脚步,一旁的裴行俭有些不明所以:“师尊,师公,你们......”
“你先回去!”
柴绍对着他摆摆手,示意他先走。
裴行俭不明所以,但出自未来名将敏锐的第六感,他没有反驳,一步三回头的朝国公府走去。
柴绍扭头望着眼神闪烁的柴令武,笑道:“陪老夫走走?”
柴令武下意识点头,柴绍却是已经阔步朝金水河畔而去。
他快步追上,静静的跟在柴绍身后。
走到河畔僻静无人之地,柴绍挥手示意亲随退下,随口道:“长乐是陛下的眼珠子,陛下不会轻易松口的,你想娶长乐,只怕没那么容易。”
“那个,其实不娶也行的。”
柴令武小声嘟囔一句,心道要是娶长乐容易,他还不娶了。
他非要求娶长乐,就是因为知晓李世民属意将长乐指给长孙冲,不可能轻易改弦易辙。
事实是,他不愿娶任何一个公主。
所以,用长乐来做为挡箭牌,最合适不过。
反正你要我娶公主我答应,但我也有要求,我只娶长乐,不然就一个都不娶。
柴绍听见了柴令武的嘟囔声,倒是不以为意。
他抿了抿唇,淡淡道:“说说看,你为何不愿娶公主?”
柴令武一愣,抬头望着柴绍平静的面容,不由得嗫喏一下嘴唇,低声辩解:“孩儿......孩儿说了,愿娶长乐。”
“托词,借口!”
柴绍一眼看穿柴令武的内心,鄙夷道:“你拿长乐做挡箭牌,无非是笃定陛下不会将长乐许配给你,你当老夫是傻子吗?”
柴令武又是一愣,没料到老爹竟然已经知晓了他的目的。
柴绍收起鄙夷的神情,摇头道:“老夫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抗拒娶公主一事,陛下的十几位公主,不说个个国色天香,但随便哪一位,配你也是绰绰有余,老夫是真想不通,你今日须得给老夫说个道理出来,不然,休怪老夫棍棒底下不留情。”
柴令武脸皮一抽又一抽,他毫不怀疑老爹那句棍棒底下不留情会是一句玩笑话。
他仰天长叹一声,悲愤道:“孩儿不想娶公主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并非是不愿,只是单纯的不想将来生个儿子没屁眼!”
这话一出,柴绍顿时一愣之下又一愣。
他怀疑他有些幻听,什么叫生儿子没屁眼,那不是骂人的话吗?
见柴绍发愣,柴令武又是脸皮一抽,幽幽道:“耶耶您要是能接受您将来的孙儿是个没屁眼的傻子,这公主,孩儿也不是不能娶。”
柴绍回神,一张脸顿时变得难看至极,时青时红,变幻莫测。
“你最好给老子解释清楚,什么叫做生儿子没屁眼,不然老子今天就让你没屁眼。”他强忍动手的冲动,咬牙道。
柴令武菊花一紧,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赶忙解释道:“根据现代科学研究表明,近亲结婚诞育子嗣,后代畸形的概率比正常人要高出百分之一百二十,并且极大概率增加致病基因结合的机会,还可能导致遗传异常、出现先天性疾病、生理性疾病,乃至于智力不正常的情况。”
柴绍愣住,颇有些不明觉厉。
见柴绍有所动摇,柴令武赶忙一鼓作气。
接着解释道:“父亲当知,我中原汉人,早在商周时期就有“五世之内近宗不婚”的规定,《礼》一书中也明确记载了“同姓不婚嫁”的条例。甚至在我朝法律之中,都有明确的律令规定,不许同姓和辈分不同的表亲结婚,这其实就是对血脉传承的一种保护。”
柴绍下意识点头,表示认可。
柴令武当即话锋一转,痛心疾首道:“耶耶要孩儿求娶公主,孩儿百般推辞,非孩儿不愿,实不能也!陛下和母亲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陛下与诸位妃嫔生公主,耶耶与母亲生我,我与诸位公主虽为表亲,实则血脉半数相同,若是强行结合,则必遭天谴!”
柴令武口中刚刚说出天谴二字,柴绍的身子便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脑海中更是不断浮现柴令武说的那句生儿子没屁眼。
“父亲见多识广,想必应该也见过近亲结婚者诞育的子嗣吧?”柴令武趁热打铁,势必要在今日打消掉柴绍让他求娶公主的想法。
听见小儿子的追问,柴绍下意识点头:“是见过......”
柴令武要的就是这句话,不等他一句话说完,接着追问道:“那父亲见过的那些近亲结婚者诞育的子嗣之中,是以正常人多,还是畸形种多?”
柴绍一顿,不由沉思起来。
只是沉思片刻,整个人便陷入了沉默。
这个问题,他的确没有注意过,但即便是有一丝丝的可能,他也不敢去赌。
毕竟,这是血脉传承,不是在开玩笑。
放在寻常人家,生个畸形儿或者脑瘫,无非就是用草席子一裹,扔到荒郊野外任由孤狼啃食。
但国公府不行。
国公府和皇室的血脉,不容流落,不容混淆,更不容遗弃。
沉默良久,柴绍脸上浮现些许萧索,语气干涩道:“你问的问题,老夫不知,但国公府的庄子上,便有不少......不少你所谓的近亲结婚之人,老夫会遣人去查验一番他们的子嗣情况,若事情真如你所言那般,那求娶公主一事,便暂且搁置。”
柴绍终于动摇,柴令武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来一些。
他长长叹出一口浊气,轻声劝解道:“我知耶耶是在为我的前途打算,孩儿心里也很是感动。但孩儿要说的是,您的儿子,也不是个蠢人,就算不娶公主,孩儿也能凭自己的双手挣下一份前途,耶耶这一生,为孩儿打算的已经够多了,接下来的路,孩儿想自己走。”
柴绍转过身,静静的与柴令武对视。
柴令武神色真诚,与他对视毫不怯场。
父子二人对视良久,终是柴绍的眼神最先闪烁起来。
良久,他颔首,有些动容:“你......长大了,耶耶......终是没办法护你一辈子啊。”
“前半生,您护孩儿和大兄,以后,便换孩儿和大兄护您吧!”柴令武情真意切的说着,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柴绍展颜一笑,不置可否,轻声道:“先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