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之下的关中大地,是好一派春和景明,生机勃勃的景象。
太华山上,风拨开云雾,绵延出万里青山,峰峦叠嶂。
太华山下,渭河畔的垂柳抽出嫩芽,河面水波如镜,倒影着一江春色,好似天上画廊。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绝美的胜景,留住了官道上匆匆往来的旅人。
有人对河垂钓,有人登高望远,也有人回望长安,用旁人听不懂的语言宣泄心中怒火。
“该死的大唐,该死的大唐皇帝,该死的新兴县公,此仇不报,我渊盖苏文誓不为人!”
一支百人上下,竖着使节旌旗的队伍里,渊盖苏文趴在战马背上,一双眸子通红,恨意滔天。
嘴里更是不住地用高句丽的土话咒骂出声,听得队伍里其他人忧心忡忡,生怕从哪里冲出一队唐军将他们砍杀。
一名侍卫纵马上前,掩去脸上的忧色。
用高句丽的土话小声劝道:“大对卢,咱们现在还未走出关中,当以小心为上啊。”
听见侍卫的劝告,渊盖苏文顿时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他:“本将说什么,做什么,轮得到你来置喙?”
“属下,属下......”
侍卫被渊盖苏文一瞪,眼中霎时浮现一抹畏惧,小声辩解:“属下也是担忧......担忧......这里毕竟还是大唐境内。”
渊盖苏文终究是聪明人,纵然恼怒愤恨,却也知道好歹。
他咬咬牙,停下了咒骂。
回头朝长安的方向望了一眼,朝侍卫咬牙切齿的问道:“咱们现在走出多远了?”
侍卫一愣,赶忙低下头,小声应道:“回大对卢的话,这三日时间,因着您的腿伤不便于行,咱们走得慢,现在刚进入华阴县境内,离着长安约莫......约莫一百多里吧?”
听见侍卫说他们三日时间才走出一百多里,渊盖苏文又是一阵恼怒。
“该死的柴令武,彼其娘之,不将你生吞活剥,实难解我心头之恨!”他忍不住又低低的咒骂了一句。
这次,侍卫倒是没再出声相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一些。
渊盖苏文骂完,眼中顿时浮现一抹阴狠之色,咬牙切齿道:“一百多里......也够了!”
侍卫愕然抬头,恰好看见了渊盖苏文眼中一闪而逝的阴毒之色。
“大对卢......”
他呐呐出声,渊盖苏文却是已然不再理会他,扭头对着另一边的亲卫招了招手。
待得亲卫上前,渊盖苏文满脸恨意的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那亲卫立时拨转马头,直奔刚走出不远的渭南县城而去。
进了渭南县,亲卫数次改头换面,再出城时,已然是一支商队里的小厮。
同一时间,渭河上游,岐山下的官道上。
吐谷浑使团之中,躺在马车里的慕容伏威也在对一名眼生的亲卫交代什么。
相比年轻的渊盖苏文,慕容伏威这个活了五十多岁的老狐狸,更加清楚要怎么隐藏情绪。
因此,即便是马车里只有一个亲卫,他的脸色仍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半点怨愤之色。
他交代完青年后,面无表情的询问道:“我说的,你都记清楚了吗?”
亲卫赶忙颔首:“回王上,属下都已经记清楚了。”
“记清楚就好,记住,早去早回!”慕容伏威微微颔首,出声赶人。
亲卫领命,下了马车,纵马朝泾阳方向疾驰。
车内,慕容伏威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瘦骨嶙峋的手摩挲着腿上的夹板。
夹板,乃是治疗骨伤所用。
感受着腿上传来的一阵一阵的阴痛,他不由掀开马车帘子,眺望长安方向,眼中满是眷念。
“这一趟长安之行,还真是坎坷啊,也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一次踏入这物华天宝之地?”
呢喃一句,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断在脑海中回想长安城内的一景一物。
中原啊,他做梦都想来的地方。
犹记数百年前,鲜卑人的先祖,亦曾在中原之地扎下根来。
可惜如今,鲜卑族内那些显赫一时的姓氏,都已经消散在历史长河之中。
拓跋、斛律、贺兰、丘穆、纥奚......都已不见。
纵然中原还有宇文,长孙,独孤等姓氏流传,却也早就忘却了先祖的荣光。
只晓得与中原汉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纵观四海九州,强大的鲜卑人,如今竟然只剩下了一个慕容氏,能够独立于中原之外,却也需要仰仗大唐的鼻息方能存活。
什么时候,鲜卑人才能再次重现先祖的荣光呢?
慕容伏威脑海之中如走马观花一般闪过无数的画面,忍不住再一次叹气。
这一次,不为私怨,为的是沉甸甸的民族未来。
希望,他此生,还能有机会再一次堂堂正正走进长安......或是......打进长安......
......
......
有人身不在长安,心念长安,也有人想要逃离长安,而不得其门。
这个世界,便是如此参差。
当柴令武不知道第多少次逃离长安的行动宣告失败之后,他决定摆烂。
于是,他一屁股坐在大街上。
任由身旁的亲卫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小郎君,公爷也是为您好,您还是起来,跟我们回府吧。”
一名身着甲胄的汉子站在他身旁,满脸为难的劝慰出声。
他叫柴大,是国公府的家臣,也是柴绍身边的亲卫头子。
听见柴大的劝慰声,柴令武不爽的别过头去,没好气道:“我不回去,有本事你们弄死我,带着我的尸体回去。”
一听这话,柴大顿时大感头疼。
赶忙将求助的目光扔向站在另一边的柴二。
柴二嘴角一抽,认命般叹口气,上前小声劝道:“小郎,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您为难我和大兄,实属没必要啊。”
“是啊小郎君,您如今也是体面人,就这么坐在地上,任由百姓指指点点,像什么样子?”
第三名亲卫也忍不住上前劝慰柴令武。
他叫柴三,身份与前两者相同。
只是任凭他们怎么劝,柴令武就是不接话茬。
抱着双手坐在地上,对他们的屁话充耳不闻,恶狠狠的回瞪对他指指点点的百姓们。
望着柴令武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三人也没辙了。
于是,三人只好将威胁的目光投向站在远处鼻青脸肿的王胜身上。
要表达的意思也很简单,就是让他上前来劝。
迎上三个杀神赤裸裸的威胁,王胜不由得狠狠的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