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修路,他们看得见,世家搭桥,他们也看得见,世家放粮,他们还看得见。
两相对比,比起遥不可及的皇帝,百姓们自然更相信世家。
所以,活字印刷术的真正作用,其实就是一个低成本拉近皇帝与百姓距离的工具。
柴令武相信,依照李世民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挖世家墙角的机会。
思及此,柴令武顿时一个鱼跃起身,对着门外喊道:“李牛儿,劳烦你跑一趟国公府,让国公府准备一些铅和一名懂得雕刻的匠人送来大理寺。”
言罢,他便走到书桌旁边,取过一张白纸,开始写折子。
这种事情,宜早不宜晚,早点让李世民知道,他也能早一日出去。
至于折子上写什么内容,倒也简单。
无非就是告诉李世民活字印刷术的作用,以及奏请李世民以官方的名义,创建一份报纸。
活字印刷术+报纸=对世家的绝杀。
世家不是逼迫李世民拿他动刀吗?
那他做一点小小的反击,也未尝不可吧?
柴令武整个人都沉浸绝杀世家的快感之中,却是没有注意到,门外的李牛儿听见他的吩咐之后,不仅没有去办,反而是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因为,他的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温婉大气的女子。
女子只是站在那里,并未出声说话,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子,却是吓得李牛儿和王狗儿两个大男人冷汗直流。
因为,这个女子,复姓长孙。
“娘......娘娘!”
李牛儿颤抖着出声,心肝也跟着颤抖了一下,他就一个小小的狱卒啊,竟也有如此靠近皇后娘娘的一天,他何德何能?
王狗儿则更是直接被吓傻了,连问好都不知道怎么问。
看着两人紧张的样子,长孙温柔一笑,轻声道:“去忙你们自己的事情吧,我......本宫就是来看看柴二郎。”
两人如蒙大赦,忙对着长孙不断作揖。
然后起身一溜烟跑没影了。
长孙面上笑容不变,转身用眼神示意随从们在外面等候,轻手轻脚的进了牢房,走到柴令武身后,静静的看着他落笔如风。
柴令武写入神了,也根本没察觉到长孙已然到了他身后。
越是写,越是兴奋。
像是已经看见了世家轰然倒塌,大唐百花齐放,后世读书人共尊他为圣者的场面。
而站在她身后的长孙,也是越看越惊讶。
看到最后,更是一脸震惊,像是白日见鬼一般。
只是震惊归震惊,她却是没有出声打扰柴令武的意思,柴令武写的这些东西,实在太重要了。
聪慧如她,如何能不知晓舆论的力量。
而柴令武这封奏折,堪称直指核心。
“嗯,差不多了,得留一半,省得便宜舅舅翻脸不认人!”
柴令武喃喃自语着,写到正关键的时候,陡然停下笔。
毕竟是做买卖,他必须要留一手,防止李世民黑吃黑。
这可急坏了站在他身后的长孙,她焦急道:“怎么不写了,这报纸要怎么掌控舆论,你还没写完呢?”
“卧槽,谁?”
长孙突然问出声,吓得柴令武头皮一麻,差点灵魂出窍。
他一脸骇然的转身,看清长孙的刹那,又愣在了当场。
长孙急切地追问道:“柴小子,你这封折子,后面还没写完吧,为何不写完整?”
柴令武愣愣的看着长孙,好半晌才回过神。
惊疑不定地问道:“娘......娘娘,您怎么来了?”
迎上柴令武惊疑不定的眼神,长孙也察觉到自己失态,忙收敛脸上急切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温婉与大气。
她沉吟一瞬,柔声道:“你舅舅知你心中有怨,但如今朝中事务繁杂,他不方便出宫,便让我来看看你。”
“陛下,让您来看我?”
柴令武小脸拧巴起来,眼中满是狐疑之色。
长孙找回状态,随手拉过一根胡凳坐下,点头道:“不错。”
柴令武仍是狐疑,却也没有纠结,转而问道:“娘娘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也不知会外甥一声?”
“大抵,是从你开始落笔之时吧。”
长孙回答一句,笑着摇头道:“见你写得入神,不好打搅,本想等你写完再说,却不料你写到一半便停笔,是以有些失了仪态。”
柴令武扯了扯嘴角,不禁有些无语。
果然,不是一家门,不进一家门。
李世民喜欢搞突然袭击也就罢了,长孙堂堂一代贤后......也是一点面子都不要吗?
他叹了口气,问道:“有劳娘娘挂念,小子很好,还请娘娘回去转告陛下,小子不怨他。”
长孙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当真?”
迎上长孙睿智的眼神,柴令武心里没由来一阵心虚。
但仍是点头:“自然!”
长孙鼻腔里轻哼一声,笑吟吟地出声道:“既然不怨,那你就安心待在大理寺吧。”
“哦!”
柴令武哦了一声,便不再接话。
长孙见柴令武沉默不语,似乎并不打算求情,也不打算闹事,心里不由感到有些奇怪。
她今日来,本就是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还以为,依照柴令武的纨绔性子,怎么也要在她面前上演一番一哭二闹三上吊。
但......这小子今日的反应,实在平静得有些出人预料啊。
这小子,什么时候转了性子?
长孙心里狐疑,连带着看向柴令武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
柴令武迎上长孙打量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他当然清楚长孙今日来的来意。
说白了,就是来施恩来了。
若是换作以往嘛,他或许还会求一求长孙,让她替自己向李世民求求情。
但现在嘛,得李世民来求他才对。
他正愁怎么将折子送进宫,长孙就来了,简直就是瞌睡一来就有人送枕头。
气氛沉默片刻,终是长孙先按捺不住,问道:“柴小子,你方才写的活字印刷术与报纸,是个什么东西,这两样东西,又该如何操控舆论引导百姓,能否和我详细说说?”
柴令武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然后果断摇头拒绝:“不能!”
“不能?”
长孙惊愕一瞬,旋即哑然失笑:“怎么,对长辈还兴藏着掖着?”
柴令武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吟吟地回道:“就是因为是长辈,才要藏着掖着。”
长孙诧异:“这是什么道理?”
柴令武笑得像是一只奸诈的狐狸,说道:“道理嘛,就是这个道理,小子一向以为,臣子立功,君王就该赏罚分明,而不是打着亲情的旗号,拿走臣子的东西,却不给赏赐,娘娘以为呢?”
听出柴令武的言外之意,长孙不由怔了怔。
随即皱起眉头,反问道:“你觉得,你舅舅处事不公平?”
柴令武没有正面回答长孙的问题,而是摇头晃脑道:“娘娘,小子新兴县公的爵位,是继承来的,陛下要拿走,小子没意见。但臣这些年,自问也算是为大唐立下了些许微末之功,可如今,深陷囹圄便是小子的境况,娘娘以为,这公平吗?”
长孙闻言,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忽然,她从胡凳上站起身来,对着柴令武一脸严肃地说道:“你的话,本宫会一字不落的转达给你舅舅。”
柴令武点点头,起身朝长孙躬身道:“多谢娘娘,娘娘慢走!”
长孙不再多言,匆匆走出牢房大门。
柴令武没有出去送,长孙本就是这世间顶顶聪明的人,他也相信长孙,不会让他失望。
开玩笑,流血又流泪?
他才不会那么委屈自己呢!
柴令武如是想着,随手将折子塞进袖子里,准备回软榻上躺一会儿。
但还未靠近床榻,门外忽地传来阵阵惊呼声。
“娘娘,您怎么了?”
听清门外的惊呼,柴令武脸色一变,倏地冲出牢门,正好看见长孙捂着心口朝后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