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令武这话一出,谢知著的脸色顿时变得尤其难看。
“在下不明白柴世兄这话什么意思。”
他冷下脸,咬牙道:“若世兄心里有气,大可直言相告,我谢氏愿意做出相应赔偿,如此揭我谢氏伤痕,岂是君子所为?”
侯景之乱,是包括谢氏在内的江南士族心里,永远也不能提及的伤痛。
因为江南士族的衰落,正是因侯景之乱而起。
侯景此人,本为东魏叛将,为梁武帝萧衍所收留。
因对梁朝与东魏交好心怀不满,遂以清君侧为名义在寿阳起兵,最终攻占梁朝都城建康。
侯景攻占建康之后,不仅数行废立之事,饿死了曾好心收留他的梁武帝萧衍,更是将集中居住在乌衣巷的高门大户屠戮一空。
而侯景屠戮江南士族的原因也很简单。
便是侯景初入梁时,曾欲请梁武帝做媒,求婚于王、谢名门,但被梁武帝以其门第不够而拒绝。
自此,侯景不仅恨上了梁武帝,也连带将一众自诩高门,看不起寒门的江南士族一块儿给恨上了。
江南士族的衰落,也由此起始。
如王谢之流,还算运气好的,尚能在江南之地苟延残喘。
南北朝时显赫一时的庾,桓,郗,刘等大姓,则是早已在历史长河中销声匿迹不见了踪影。
因此,侯景之乱,绝对是江南士族绝对不愿提及的惨痛回忆。
而现在,柴令武就这么毫无顾忌的说了出来。
饶是谢知著再好的涵养,也是气得想打人。
只是他这一副隐忍的样子,落在柴令武眼里,却只能让柴令武眼中的嘲弄之意更甚。
“好演技!”
他轻轻鼓掌,先对谢知著的演技进行了肯定。
随即脸色变冷,冷声道:“你不会觉得,你装出这副屈辱隐忍的样子,我就会夸赞你有骨气,有气节吧?”
谢知著倏然抬头,满脸屈辱道:“照着柴世兄的意思,您是铁了心要和我谢氏杠上是吗?”
一听这话,柴令武顿时大为震惊。
赶忙矫揉造作的捂住胸口后退几步,假装惊恐道:“哎呀,别这么说嘛,大名鼎鼎的陈郡谢氏,怪吓人的,我好怕,不知道我舅舅和我耶耶护不护得住我啊?”
一旁的鼻看着柴令武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顿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见柴令武瞪了他一眼,又赶忙抬手捂嘴。
作为李世民心腹中的心腹,鼻的政治智慧不必多言,若是到了现在,他还没察觉到不对,他也不配近身护卫李世民。
他就是觉得,柴令武太损了。
这位小郎君,是真知道要怎么在伤口上撒盐的。
谢知著一张脸更是黑如锅底,心头怒火一阵一阵的往头皮上冒。
太贱了,实在太贱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人?
他觉得族中长辈肯定是脑壳长包了,才会想着选这么个贱人来做谢氏的跳板。
他眉心突突直跳,终于是有些装不下去,威胁道:“我知世兄来历滔天,但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世兄不会不明白吧?”
“呵~”
柴令武冷笑着呵呵一声,跳下马车拍了拍手。
下一刻,路边茂密的丛林里陡然飞出一道道人影。
紧接着,裴行俭和薛礼嘻嘻哈哈的带着一群甲士缓缓走出密林,将连同谢知著在内的所有人围了起来。
看着突然出现的甲士,以及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一众谢氏暗卫,谢知著一下子变了脸色。
这次不是装的,而是真的慌了。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惊骇道:“这怎么可能?”
柴令武走到柴大身旁,笑眯眯地问道:“我很想知道,谢氏这条地头蛇,要怎么反抗我这条强龙。”
谢知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怎知......”
柴令武耸耸肩,打断他道:“本公子不得不承认,你们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女子,的确很符合本公子的审美与口味,所以,美人本公子就笑纳了。”
谢知著闻言,更是满脸惊恐地后退几步。
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你......你......你早就知道了我谢氏的谋算?”
“也不算早就知道吧?”
柴令武摇摇头,耸耸肩道:“本公子只是习惯性的质疑一切违反自然规律的事物,要说看透一切,也是因为你突然出现,让本公子灵感迸发而已。”
“不可能,这不可能!”
谢知著一阵失神,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呆滞:“这不可能,我谢氏做得......做得......”
“做得天衣无缝是吧?”
柴令武笑吟吟的接过谢知著的话头。
谢知著脸色灰败,喃喃道:“明明,明明一切都那么合理,怎会,怎会如此?”
看着谢知著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柴令武顿觉索然无味。
这个逼,装得不爽利啊。
他都还没用力,对手就倒下了。
无敌啊,果然寂寞!
他随口道:“行了,说了这么多废话,本公子肚子也饿了。你回去告诉谢氏的老头子,本公子没有义务去全你顾氏的里子和面子,世上也没有要了脸皮还想要好处这种好事。谢家那群废物,明日我会放他们离去,但谢知书我就带走了,便当是你顾氏平息本公子怒火付出的代价,嗯,就这样吧!”
“不行,你不能这样!”
柴令武话音刚落,谢知著突然发狂,踉跄着朝柴令武冲过来。
一脸癫狂地大吼道:“我谢氏乃百年士族,岂容你如此羞辱,你不能带走她,不行!”
鼻上前一步,伸手轻轻一推,谢知著便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回去。
“大郎君!”
谢氏打手脸色一变,想要上前搀扶,却又顾忌围困他们的甲士。
谢知著艰难起身,满脸愤怒的瞪着柴令武:“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带走她,你......”
柴令武懒得理会谢知著的无能狂怒,给了鼻一个眼神。
鼻立马屁颠屁颠的牵着老黄牛调转方向,谄笑着请柴令武上车,驾着牛车悠哉游哉缓缓返回江陵。
谢知著刚想追,便被柴大带着一群甲士逼退。
两拨人渐行渐远。
谢知著气得胸口一闷,没忍住一口鲜血喷出。
陈郡谢氏,现在就剩下百年清名和门第骄傲了,一旦谢知书被柴令武掳走,那么谢氏最后的遮羞布,也将被撕成碎片。
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外如是。
他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谢知著想着想着,终于忍不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道路另一边,吱呀吱呀的牛车上,鼻一脸谄媚回过头问道:“小郎君,这应该就是三十六计之中的美人计吧?”
柴令武对他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说计不说吧,文明你我他!”
鼻一脸懵逼:“啥?”
柴令武悠闲的靠回牛车上,没有回答。
这时,裴行俭忽然跳上了牛车,蹲在柴令武脑袋边上。
笑眯眯地问道:“师尊,你怎么知道谢氏之人一定会在路上等你,就不怕白跑一趟吗?”
听见裴行俭发问,一旁的薛礼也是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心里满是好奇。
凭心而论,谢氏这次的谋划,几乎可以说找不到一丁点漏洞。
先以最常见冲突为开端,引起柴令武的注意,再顺理成章的引出美人计中最重要的一环——美人。
然后再让美人在柴令武面前表现出通情达理的一面,为后续的事情做铺垫。
若柴令武当真对谢知书动心了,愿意上门求娶。
谢氏便可名正言顺的搭上柴氏这颗大树,借助柴令武的路子,重新回到中枢。
反之,若柴令武不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