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拉着柴令武朝广场中央折返。
走到一半,管事冷不丁出声道:“贵人,小人姓刘名能,乃是洛阳大兴号的掌事,贵人将来要是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可以差人到洛阳北市寻小人。”
柴令武一愣,忍不住深深的看了一眼刘能。
这年头,还真是处处都是人精啊。
但心思一转,柴令武还是点头道:“行,大兴号刘能是吧,我记住你了。”
刘能面上不显,心头却是一喜。
他刚才也就是随口一说,打算结个善缘,却也没真想过真能让贵人记住他。
没想到,这泼天的富贵,终究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果然,老天都认为他该发财啊!
黑牛叔见两人去而复返,不由有些惴惴不安的迎上来,拉过柴令武问道:“柴小哥,如何,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直接换吧!”
柴令武点点头,小声回应一句。
下一刻,就见黑牛叔瞬间双目赤红,难以置信道:“真答应了?”
“当然,前提是你们别说出去,不然他们和其他寨子的买卖没法做!”
柴令武笑吟吟地出声,再次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黑牛叔闻言,瞬间激动得像是个快乐的孩子。
若非还有外人在场,只怕就要高兴得蹦起来了。
柴令武拍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他上去换。
一刹那,黑牛叔眼中迸发出无尽的勇气,像是一个英雄一般,拿着鳄鱼皮走到管事面前。
将鳄鱼皮递给管事后,一脸严肃道:“三斗盐,少了不换。”
管事颤颤巍巍接过鳄鱼皮,转头对着商队里的小厮吩咐道:“秤盐。”
说着,还不忘露出一个肉痛的表情,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演技好到柴令武都觉得奥斯卡欠他一个小金人。
三斗盐,足足装了半口袋。
半口袋盐入手,沉甸甸的,让黑牛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起来。
以前一张皮子换三斤盐,他都觉得赚了。
而今日,一张皮子却是换来了足足三斗盐,这已经是原定计划的两倍了啊。
怎么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呢?
他不是在做梦吧?
他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脸颊。
跟在他身后的黑子痛得原地起跳,怒声道:“阿爸,你掐我干啥?”
黑牛回神,见自家儿子脸上已经被他掐出来一块儿淤青,不由嘿嘿一笑。
他太激动了,他从未感觉过寨子里的这些东西竟然是如此值钱。
一张皮子换三斗盐,他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啊。
“还换吗?”
刘能适时的出声打断了黑牛的激动。
黑牛赶忙小鸡啄米般点头,将盐放到一边,然后从山货里挑出一块儿野猪皮递到刘能面前,一脸谄笑道:“换布,要麻布。”
刘能下意识看了柴令武一眼,随即迟疑道:“三尺麻布,换吗?”
黑牛也下意识看向柴令武。
柴令武淡淡道:“十尺!”
刘能又是一脸肉痛,咬牙切齿道:“十尺就十尺,扯布。”
黑牛又翻出狐狸皮,准备换生铁。
刘能给出十斤生铁的数量,柴令武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变成了一百斤。
狐狸皮放在长安,可比什么野猪皮豹子皮之类的都要值钱。
像他冬日常穿的狐裘,价值比一具明光铠都差不了多少。
有了柴令武助攻,黑牛叔在经过最初的拉扯和不适应,也越发得心应手。
反正不管商人管事叫什么价,他往上翻个五倍十倍的就行。
很快,不大的广场上,就堆满了各种外来货物。
与之对应的,则是寨子里的山货,转移到了商队的骡马背上。
随着交易完成,黑牛高高兴兴的送走了商队,广场上也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寨中的妇女和少女们兴奋的冲到一堆货物之间,开始清点今日的收获。
柴令武都还没反应过来,寨中一群少年已经冲他身边,将他放倒之后高高的扔到了天上。
听着耳边传来的欢呼声,柴令武脸上也不禁露出笑意。
因为他已经发现了岭南僚人为何会反复叛乱的根源所在。
说白了,就是不患寡而换不均,真正的问题,就出在公平二字上面。
岭南之地,是僚人们生存了千百年的家园,归根结底,僚人才是这片土地上的主人。
而汉人,只是外来者。
但偏偏就是汉人这个外来者,逐渐挤占了他们原本的生存空间,形成了后来者居上的格局。
后来者居上,本身就很容易引起前者的仇视,更别说这个后来者,生活条件还要比前者富裕太多。
汉人没有来之前,僚人以渔猎生存,若是没有汉人,僚人甚至可能都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原来是那样精彩。
是汉人的到来,改变了他们的认知。
勤劳且富有智慧的汉人,不论走到哪里,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在当地扎根,并迅速取代当地原有的民族,成为当地的主体。
再加上桂州,广州这样纯粹的商业城池兴起,立即便对周边的资源进行了毁灭性的掠夺。
僚人没有商业的概念,他们也不需要商业的存在。
但汉人的到来,让他们看见了另一种活法。
原本他们寻到的山货,只能自己使用,最多就是拿去与邻村换一些粮食柴火之类的。
现在,山货却能从汉人手里换到雪白的盐巴,精美的铁器,瑰丽的服装。
而这,也成了矛盾的开端。
当僚人们开始和汉人做起生意,那么他们对当地土王的依赖,便会大大减小。
换句话说,汉人的到来,已经极大的动摇了岭南各个土王们在族中的统治地位。
就跟后世的土司一样,族人们都向往汉人的生活,土司们当然不满。
而僚人土王们简单的脑容量,也根本斗不过被阴谋诡计熏陶了数年前的汉人。
再加上土王们在与汉人交易时,总是处于被坑的一方。
于是,土王们只能拿起武器,朝汉人讨一个公道。
战争,也就随之来临。
当然,这些矛盾的产生,说到底还是朝廷政策上的不合理。
岭南的城市化进程太快,却并没有带上这些土人一块儿发展。
聪明的汉人们,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趁机最大限度的占据岭南的资源。
而当一个主体民族占据了当地大部分的资源之后,对于本土的其他主体民族的剥削和压迫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伟人说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老实说,僚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还只是时不时的侵扰一下汉人城池,已经算是非常能忍了。
柴令武被一群少年高高抛起,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念头。
岭南的僚人叛乱,一直是大唐朝中君臣的一块心病。
有唐一朝,大唐强大的铁骑,能翻过葱岭,越过雪山,但对岭南一个小小的僚人叛乱,却是束手无策。
朝中多少聪明人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甚至就连柴令武,在没有来到望月寨之前,也不明白为何冯盎手下明明有八千大军,却拿一个小小的僚人没有办法。
但话又说回来,不亲身来深入体验查访。
谁又能想到,僚人反反复复的原因,竟然会简单到只有公平二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