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斤盐?”
听见商人管事一开口就报出了三斤盐的价格,黑牛明显有些愣神。
这一次寨子里总的就只想换二十斤盐啊!
这才是第一张皮子,就能换三斤?
他有些迟疑,很想一口应下,可想到柴令武的交代,一时间又不敢轻易应声。
那管事商人也是有些诧异。
换做以往,他给出三斤盐的价格,这些蠢笨如猪的僚人,根本不会迟疑才对。
今日,怎么这僚人学聪明了?
两人互相愣神间,远处忽地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三斗盐,少一两,都不换!”
“谁?”
陡然听见一句字正腔圆的汉话,那商人管事顿时眸子微眯,眼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光芒。
在这岭南之地,竟然还有人敢从他嘴里抢饭吃?
他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的却是一个身着僚人服饰的汉人青年。
黑牛也是愕然转身,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柴小哥,换三......三斗?”
柴令武嘴角噙笑,大步上前,肯定道:“就换三斗,少一两咱们都不换!”
“呵~”
那商人管事冷嗤一声,正欲反驳,待看清柴令武的脸后,却是瞬间僵在了原地。
“你......你你你......”
管事结结巴巴的出声,眼前的青年陡然与他脑海中的画像重合,让他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而柴令武望着管事惊骇的样子,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对方定然已经认出了自己。
想想也不奇怪,这么久的时间过去,裴行俭就算再蠢,也该摸清了他大致的位置。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商人就该是他派出来的前哨。
只不过现在,还不到他暴露身份的时候。
心思电转间,他眸光一凝,加重语气道:“你什么你,你认识我?还是说不想换?”
“你......”
商人话到嘴边,余光瞥见柴令武警告的目光,刹那间福至心灵。
赶忙摇头解释:“我......我不认识你,但是三斗盐的价格太高了,我换不了。”
“换不了?”
柴令武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还有换不了的说法?”
管事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下心中喜悦。
随即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多少山货换多少东西,乃是我汉人先祖与僚人历代先民定下来的规矩,我不能坏了规矩。”
“规矩?”
柴令武冷笑一声,摇头道:“若是所谓的规矩,就是一张皮子,只能换三斤盐,那这规矩不守也罢。”
一听这话,最先着急的,反而是一旁的黑牛。
他不断给柴令武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就该没有商人敢和望月寨做买卖了。
商人也察觉到了黑牛的焦急,一时间反而气定神闲起来。
他摇摇头,笑着出声道:“望月寨若是不守规矩,这买卖也就不必做了,我今日若不收他们的山货,往后也不会再有人敢来收。”
“你不用吓我,你不收,我们还不卖了!”
柴令武悠悠出声,给了一旁的黑牛叔一个安心的眼神。
随即赶在商人出声前,接着说道:“我没记错的话,朝廷在每个城池都设立了征收商税的坊市,桂州应该也有吧,你不收,大不了望月寨的人就多走几天山路,去到正规的市场里交易,真正的好东西,难道还会愁销路不成?”
这话一出,商人管事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柴令武一句话说完,也不再多言,只是似笑非笑的与商人管事对视。
大唐的坊市制度,是大唐商业繁华的基础。
大到长安洛阳,小到边境县城,都有专门的商业坊市。
一来,可以保证朝廷的税收,二来,也是为了营造一个公平的交易环境。
这些东西,在汉人之间不是什么秘密,僚人却是不知道的。
这也是为什么,黑牛等人会觉得一张上好的鳄鱼皮,换三斤盐就算赚了的原因。
因为千百年来,汉人就是这么利用信息差骗他们的。
那商人管事的脸僵硬了一瞬,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了一个一秒变脸。
他一脸苦涩的讨饶道:“这位郎君,小人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您这么一搞,这市场就全乱套了啊,何况小人这大老远运这些货物进山,成本也不可估量啊。”
“我知道啊,所以我只跟你换三斗盐嘛!”
柴令武似笑非笑的应他一句,随即压低声音:“三斗盐在桂州也就三十文大钱,还不够阁下吃一顿饭吧?但这张皮子,做成皮甲转手一卖,有多少利润,用我说吗?”
一听这话,管事的脸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他咬牙切齿道:“郎君岂不知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柴令武煞有其事的点点头,随后在管事期待的目光中,陡然拔高了音量:“那在下给阁下算笔账如何?”
一听这话,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来。
黑牛原本惴惴不安的心,也随着那管事的脸色变化,逐渐安定下来。
管事强撑起一抹强笑,问道:“郎君要算什么帐?”
柴令武高声道:“你用三斗盐,换了我这张皮子,不过是损失一顿饭钱,但你若是不换,你损失的就是整个望月寨给你带来的利润,孰轻孰重,阁下作为买卖人,难道分不清?”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不收他们的山货,他们也卖不出去啊,并且岭南的商路都是固定的,这条路除了我,也没有旁人走!”
此刻,管事也进入了角色,和柴令武据理力争。
总之就是吃定了他不收的寨子,也不会有别的商人来收。
望月寨想要做买卖,就只能跟他做。
柴令武一脸嘲弄道:“我相信,你要是不收望月寨的山货,旁人肯定是不敢来收的,不过,望月寨的人进城卖山货,你们也没理由阻拦吧?”
闻言,管事的脸再一次垮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黑牛,忽然一把上前抓住柴令武的手臂,将他拖到一旁的角落里。
然后用近乎哀求一般的语气道:“我的小祖宗,我知道您是贵人,可您也不能把小人的锅砸了啊,好歹给小人留一口饭吃,小人今日要是开了这个口子,其他寨子的人还不把小人给生吞活剥了啊,而且我也没法向其他同行交代。”
“那是你的事情,三斗盐换一张皮子,你已经赚大了。”
柴令武对他的哀求不为所动,依旧我行我素。
如今大唐并未实行盐铁专卖,市场上一斗盐也就十个大钱。
三斗盐,就算加上运费和人工以及朝廷的税收,成本顶了天也就是一两百文。
但一套上好的皮甲,市场上至少十贯钱起步。
而一张完整的鳄鱼皮,做两套皮甲根本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可是足足一两百倍的利润,已经足够这些商人吃得满嘴流油了。
管事见柴令武态度坚定,脸色不由更加难看。
他咬咬牙,沉声道:“看在贵人的面子上,小人这一次可以按照您说数量交换,但下一次......”
“下一次也一样!”
柴令武打断了管事的屁话,淡淡道:“你要赚钱,我已经给你留了足够的利润空间,但做人不能太丧良心,僚人为什么老是反反复复,你难道不明白吗?”
管事脸色一变,赶忙辩解:“贵人说笑了,这僚人反复,和小人可没有任何关系,小人就是一个货郎罢了。”
“行了,废话少说,别的寨子我不管,反正以后望月寨,都得按今天这个规矩来。”
柴令武也不想和商人说得太深,在望月寨生活这些日子,他基本上已经了解了僚人为何总是反复的原因。
这是政策上的东西,一个商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商人闻言,心知柴令武的主意不可更改,也只得长长叹了口气,妥协道:“换小人可以换,贵人也得给小人吃一颗定心丸吧?”
“我可以让寨子里的人,保守这个秘密,不向其他寨子透露这些山货的真实价值,其他寨子你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柴令武果断打包票,这本来就是黑牛叔已经承诺过的,拿来送个顺水人情也未尝不可。
商人闻言,则是彻底松了口气。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