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知大唐历史的柴令武非常明白,这样的心态,能够缔造盛唐,却也能够毁掉盛唐。
安史之乱,就是最好的例子。
如今他来了,自然不可能继续让安史之乱这样的惨剧继续发生。
所以,他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要让大唐的民族自信心空前强大的同时,也不要忘了保持一颗谦卑之心。
唯有如此,大唐才能一直强大下去。
而不是在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后,便沉溺于虚假的繁荣之中,固步自封,最终一触即溃。
而裴行俭,作为他的开山大弟子,也将会是继承他衣钵的绝佳载体。
气氛沉寂下来,师徒二人沉默着打马并肩前行,只有马蹄声踢踏踢踏的声音,仿佛踩踏在裴行俭的心上。
“啊~”
良久之后,裴行俭忽然大叫一声,一张小脸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大口大口的喘起粗气,眼中满是惊惧之色。
他一把拽住柴令武的衣角,满脸骇然道:“师尊,高句丽不能亡......”
柴令武挑了挑眉,望着裴行俭苍白的小脸,嘴角勾了勾,笑问道:“怎么,想明白了?”
裴行俭回神,小鸡啄米般点头,一脸后怕道:“弟子明白了,弟子想明白了,师尊,高句丽不能灭,至少短时间内不能灭。”
“为什么呢?”
柴令武面色淡然,轻声发问。
裴行俭眸色惊惧,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无比恐惧的事情,颤抖着声音解释:“因为,因为大唐目前还没有镇压九州四海的实力,陛下准备同时征伐吐谷浑和薛延陀,已经足够吓破四海诸国的胆子。若是再马不停蹄的征伐高句丽,四海诸国必对大唐群起而攻之,届时,整个大唐都会被拖入战争的泥沼,那将是,将是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弟子,弟子害怕。”
柴令武闻言,不由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之意。
裴行俭的确足够聪明,他只不过稍加点拨几句,他便能想到这一层,殊为难得。
这的确是他想要告诉裴行俭的。
大唐现在已经足够强,强到像个恶霸,能够压得四海诸国这些老实人抬不起头来。
但大唐现在又还不够强,因为大唐的人口基数,还不足以对抗全世界。
而老实人被压迫久了,是会爆发的。
一两个老实人被恶霸打倒,其他老实人或许不敢有什么动作,最多就是心里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但当第三个,第四个老实人也被恶霸打倒之后,其他老实人便没了选择。
要么,联起手来,将恶霸打死。
要么,站着不动,在那里等死。
偏偏四海诸国和老实人还不一样,老实人最多用拳头,逼急了就用镰刀,用锄头,而四海诸国,则是有刀剑可以用。
而这,也是柴令武为什么不打算用裴行俭说的那些部族的原因。
那些部族,不仅不能用,还得防着,防着他们已经知道大唐盯上了高句丽的事情。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大唐和高句丽之间必有一战。
这件事,唐人也不能大张旗鼓的去说,唐人不说,那四海诸国就还会自欺欺人。
可要是说了,那就是真的将四海诸国逼上了绝路。
假如有一天,大唐突然向全世界宣告了这件事情,那么一定是大唐这个恶霸已经强到了,能够将所有老实人一拳打死,而不损伤己方分毫的时候。
裴行俭眼中,依旧有着惊惧之色。
但随着柴令武的大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心里也逐渐安定下来。
良久,他深吸口气,转头对着柴令武一脸严肃地说道:“师尊,弟子明白了,弟子以后,会注意的。”
柴令武嘴角含笑,轻轻点头:“没事,不着急,慢慢来,你现在年纪还小,大唐要打的仗,也还有很多,除了高句丽之外,还有西域,还有西突厥,还有六诏,还有吐蕃,还有交趾.......这些仗,够好几代人去打了,会有你大放异彩的一天的。”
听着柴令武的宽慰,裴行俭重重的点点头,脸上满是坚定之色。
从他选择走上学习用兵之道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有了完整的人生规划。
他也相信,将来的大唐名将之列,定然有他一席之地。
师徒二人话音落下,前方也迅速驶来一匹战马。
“吁~”
王胜立于战马之上,高声禀报道:“报,公爷,裴郎君,前方三十里便是潼关所在,我等是一鼓作气过关渡河,还是于潼关休整一夜?还请公爷示下!”
柴令武闻言,淡淡道:“先在潼关休整一夜,明日渡河吧,派几个兄弟去安排一下,咱们人多,别搞了风餐露宿。”
“得令!”
王胜领命,再次纵马转身而去。
队伍缓缓前行,时间来到下午时分,一座比邻渭河而建的巨大的关城映入众人眼帘。
潼关,关中东大门,到了!
柴令武远远的便看见如今的潼关守将屈突诠,早早带人守在关门之前,恭候着他的大驾。
长长的车队使到潼关城下,屈突诠立即带着一群潼关将领上前见礼。
“末将屈突诠,见过公爷。”
柴令武闻言,赶紧翻身下马,将屈突诠搀扶起来,大笑道:“二兄折煞我也,叫什么公爷,叫贤弟。”
屈突诠有些拘谨,他虽与屈突寿是兄弟,但并非一母同胞,实在是不敢和柴令武攀亲。
柴令武见状,不由一拳敲在他兄甲上,笑着提点道:“我与蒋国公亲如兄弟,你既是蒋国公胞弟,这声兄长,无论如何也是当得的,何必如此见外?”
听见这话,屈突诠心神总算稍微松懈,脸上也浮现一抹笑容。
点头道:“既如此,那末将就托一次大,唤公爷一声贤弟了。”
“无妨,小弟今夜可还要叨扰兄长一夜,兄长别嫌小弟事多就行。”
柴令武笑呵呵地点头,他是真喜欢和屈突家的人打交道,从上到下,每一个心眼多的,舒服,不累。
见柴令武当真没有架子,屈突诠也安下心来,笑呵呵的摇头道:“贤弟说得哪里话,到了自家人的地方,为兄难道还能让贤弟去住驿站不成?让大兄知道了,还不打死我啊。还请贤弟与我进关,待兄略备薄酒,略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