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椅上的至尊神情玩味,期待着下方的廷臣将用何等精巧的话术打动祂。
毕竟,祂再与弗萨克和因蒂斯等邻国虚与委蛇,北大陆也达成了明面上的和谐,这时特伦索斯特贸然开战,无论如何也要背负上破坏和平的脏污名头,且难以甩掉。
占据了东拜朗的特伦索斯特第二帝国本就是北大陆的眼中钉,做出这样的事,在此时,将要面临的压力绝不会比昔日罗塞尔承受的压力小到哪去。
撇开虚伪的名义不谈,报纸上皆说是奥尔索诺·特伦索斯特发动了针对高地的战争……也只有一无所知的凡人,会相信如此拙劣的说辞,哪怕在大多数人看来此为现实。
奥尔索诺·特伦索斯特?
祂算什么东西。
最初,在高地尚未覆灭的几年,祂,鲁恩的国王,确实还忌惮这位继承“夜皇”之名的“皇帝”成为自己的大敌,可如今呢?
祂一步一进,已由最平庸的傀儡,逐渐转变为真正的神话生物,赶上了奥尔索诺,甚至即将迈入权力的更核心,成为棋手的候选。
最后一份“秩序之手”就躺在“幽灵帝国”深处,满含“夜皇”那对子嗣和妻子懦弱的爱,和直面死亡前对未来的最后一点希冀。
可祂的子嗣又是如何做的?
奥尔索诺辜负了父亲的期盼,就像祂所继承的那份名号一样不堪,连一点点勇气也凑不出来,眼看着南大陆的野蛮人杀死祂的胞妹,都不敢向真实造物主大喊一声,说出内心真实想法,争取本就属于祂的“秩序之手”。
呵,一个“平衡者”。
一个序列二的……“皇帝”。
乔治三世嘴角的弧度愈发微妙了,讥讽,不,祂甚至不屑于讥讽。
奥尔索诺何德何能可与祂相提并论。
战争是真实造物主期盼的,奥尔索诺这个名义上的皇帝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按着真实造物主事先决定的轨迹,自以为发自内心的宣泄着怒火和不满,堂堂皇帝到头来却和随处可见的弄臣、小丑无异。
至于所谓怒火从何而来,不满又该怎样发泄,那不是乔治·奥古斯都需要操心的事情。
鲁恩王国的主宰,未来鲁恩帝国的皇帝,对奥尔索诺唯一的情绪只有羡慕。
是的,乔治三世很羡慕奥尔索诺。
这个目光短浅的好运儿有着得天独厚的名义,有一群不死心恢复往日超然席位的血族老古董死心塌地,随随便便就能纠集数位天使,不可计数的亲军,这都是祂所不具备的。
“风暴”和“黑夜”绝不会允许祂拥有这样的地位,在祂真正成为“黑皇帝”之前,祂头顶那傲慢的“立国者”,祂家族的长辈,也不会完完全全的支持祂。
现在一切附和,都不过是老东西眼见谋取“审判者”未来无望,无奈之下对祂的阿谀奉承罢了。
如果祂凑巧不是皇帝,如果“暴君”允许鲁恩的国王可以一人独掌千年,这点机会都不会轮的上祂。
哈哈哈哈,想来想去,造物主真是大方啊……
国王心中的思绪旁人难以轻易参透,无声到瘆人的寂静下,查拉图也终于整理好语言,稍稍向前一步。
“陛下,其实问题并不复杂。”
“您确实刚刚签下了一纸合约,我们也确实冒着众怒开启了战争,在舆论场上公然与大众所期望的和平作对……”
“可……这又如何呢?”
“难道我们还会在意所谓的大众和民意吗?”
说着,往日所罗门帝国公爵爵位继承人的脸上露出毫不遮掩的不屑和挖苦。
“或许我们是需要锚的,是需要他人来信仰我们,赞同我们,帮助我们稳固赋予我们超然地位和实力的基石……”
“但是,陛下,这些话与旁人说说听也就罢了,我们没必要谈些什么冠冕堂皇之词。”
“‘暴君’祂们凭着当下的优势直来直往,粉刷亭台,伪装门面,做出一副神爱世人的样子糊弄指尖里只有匆匆几十年的凡人,我们可不需要。”
“主从来不需要像祂们一样!”
查拉图的声音抬高了一些,留意着乔治三世的目光,手掌同时一挥,将祂身后不论哪位主的态度都表现得惟妙惟肖。
“我们擅于欺诈,我们擅于谎言,我们最擅长的便是如何用事实可见的一切堵上叽叽喳喳令人厌烦的其他言论。”
“开战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特伦索斯特国内至今没有一点反对的声音,而北大陆呢,群情激愤,海运商人忧心忡忡,在高地有产业的种植园主惶惶不可度日,生怕现有的一点利益顷刻飞灰湮灭。”
查拉图又往前了一步,手抵着胸口。
“您知道,我算是老家伙里比较愿意接触新鲜事物的一个。”
“我在股市里投了不少钱,也操纵手下的银行利用股市骗了别人不少钱,用生意上的胜利才换来了您的青睐。”
“我太了解和我一样的银行家、商人、新贵族们在想什么了。”
“太多太多的人把产业和南大陆的殖民生意做了捆绑,太多太多的产品依赖南大陆和海上来的特产,也有不少贵族已经把送子弟去南大陆镀金当成了习惯,人们离不开高地,而我们发动战争正是触动了他们的利益,除了神灵和天使们之外,世界上第二大群体的利益,所以您对我们不看好……”
“是吗?”
最后的疑问轻轻落下,依靠着躺椅半合双目的乔治三世沉默了片刻,同样轻飘飘的赏赐了一字。
“是。”
查拉图无光漆黑的眼里没有情绪闪动,仿佛得到别的答案也会如此,祂从最初就做好了面对一切回答和意外的可能。
于是,祂保持着造物主使节应有的倨傲,也保持着臣子对尊主必要的谦卑,矛盾之中继续说道。
“所以,战争尚未真正开始,您和您表面的同盟就已经自乱阵脚了。”
“如今我们在面对什么,您比我更清楚,也更了解高天之上存在的种种危机和恐怖存在。”
“诸神不分所谓正神与邪神之分,大部分都戍边于星界,护卫着屏障,可造物主并没有……”
“试问陛下,倘若战争最初,造物主亲征,真的打下了高地的一部分,动摇了北大陆已经习惯了的以殖民地为薪柴的盈利源泉,您治下的子民真的不会惶恐不安,开始质疑国家和信仰一直宣称将要平等庇护他们的誓言吗?”
当然会,在过去北大陆的内战中,这些事就上演过很多遍,不过每次范围和烈度都不大罢了……乔治三世没有回答查拉图的问题,但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国王颔首既是回答,亦是首肯,查拉图便没有停下。
“所以这就是您的良机了。”
一个模棱两可的暗示后,祂又突然不说了。
“良机?”
乔治三世挣脱了伪装的惺忪,双手撑在躺椅的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