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听了矿工们的谈话,他们说每天回到地面,无法再劳作的人都会被带走,原来是被带到了这……”克莱恩的嗓音略显沙哑。
他也避开了视线,属于格尔曼·斯帕罗的冷硬脸庞少见的浮现出一丝崩坏,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快走。”
两人逃也似地远离了仪式祭坛,转过拐弯,来到了另一面血迹斑斑,但看起来正常许多的墙壁前。
铁制的栅栏将原本的酒窖分割成了数个小块,一些明显闪烁着别样灵性光辉,有别方才仪式中祭品的,四肢尚且健全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眼中。
幻术被撤去,那几人也注意到了克莱恩和杰利·查拉图。
被关押在牢房里的都是男性,他们大多面色麻木,各色各样灰暗的眼球里不再闪烁着知性的光彩,唯有一人在看清两人的样子后主动靠了过来。
“你们,因蒂斯人,还是鲁恩人?”
这是个有着标准南大陆长相的青年男子,即使他的面孔被污浊模糊,发丝也因长期的迫害和繁重劳作提早变白,但身为资深“无面人”的杰利·查拉图还是第一眼认出了男人的真实年龄。
对腌臜事更有经验的杰利·查拉图甩给克莱恩一个眼神,越位向前,揽下了话题。
“都不是,我们来自特伦索斯特。”
明显的,男人眼中名为希望的光消失了。
“特伦索斯特?”他喃喃道,“你们……高地已经消失了吗?”
“战争结束了?失败了?”
“神,已经……”
“不,很遗憾,你的猜测都不正确。”杰利·查拉图及时打断了男人的猜想,他并不愿和牢笼中失去自由的卑贱之人讲解,冷声问道,“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不要撒谎,你应该听说过我们的手段。”
这冷冰冰的发问如同浇了一盆冰水在男人头顶,稍微唤回了他的理智。
缺乏进食的男人先是沉默,他舔舐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努了努下巴,似乎在示意着什么。
狗鼻子……杰利·查拉图顺着他的目光向下,视线在风衣口袋的位置停留了一秒,暗骂一声,从另一个口袋翻出了左轮,指着男人的脑门说道。
“回答我的问题,我会给你吃的。”
“好。”
男人轻松推翻了根本不存在的思想障碍,干裂的嘴唇微微上扬。
他继续边打量杰利·查拉图和看起来更不近人情,眼睛不知原本就是金色竖瞳,还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克莱恩,边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是个异端。”
他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你们可千万别以为我是‘节制派’,我哪个都不是,我的信仰算是‘永恒烈阳’。”
算是?杰利·查拉图眉头微挑,但没说话,提出疑惑的是他身后的克莱恩。
“你是个非凡者,‘囚犯’。”
男人愣了愣,有种未知的力量在引诱着他说下去。
“是,可我不是自愿变成……你们管这个叫什么?非凡者?”
“我最开始在北方邦的库瓦克一家邮局里上班,后来你们开始攻打高地,库克瓦的军阀和北大陆老爷们降了我的薪水……”
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男人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将悲伤的情绪一并咽下,只说了驱使他做出后续决定的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就用含糊将真正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总之,我受不了了,当时算是失去工作的我不想死在街上,从库克瓦逃了出去,跟着许多和我一样逃跑的年轻人,加入了麦哈姆斯领导的反抗军。”
“进去了他们给了我枪,我大概天生就有玩枪的天赋,杀了几个人,头头儿看重我,给了我一瓶味道奇怪的药水,然后我就成为了……嗯,你们口中的非凡者。”
简直是小说主角,真幸运……握着左轮的手用力了一些,杰利·查拉图侧头隐蔽的和克莱恩交换目光,均看出了双方眼底的忌惮。
这家伙确实是“囚犯”途径没错,也不强大,顶多是个序列八,就算解开他的束缚,也无法威胁到他们。
但是男人自述的遭遇实在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真的有这么巧吗?
虽然他们没能找到本来的目标——“节制派”,但是偶然发现的这个男人,却莫名机缘巧合地满足了他们的需求。
拥有理智,可以交流,就连逻辑都足够清晰,只要稍微调教,就能成为一个不错的诱饵,亦或说是向导,加速他们侵入“玫瑰学派”内部制造慌乱,从而引出戈斯塔尔斯的计划。
“所以,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
拔高警惕,杰利·查拉图的指头已经搭上了男人的灵体之线。
“因为我发现我被骗了。”
男人没能察觉到两个北大陆长相的陌生人摇摆的杀意,身体瘫软地靠着墙壁,无所谓道。
“反抗军里面确实有不少人是为了拯救同胞,一般情况下首领麦哈姆斯也很在乎我们这些老乡。”
“一般情况?”
“是啊,一般情况。”
“你们下来的时候看到那东西了对吧?”说着说着,男人情不自禁地咬住了牙关,“反抗军里不少人都信仰‘玫瑰学派’,他们经常搞祭祀之类的,用活人。”
“有的是战场上抓来的俘虏,有的是冲锋时表现懦弱的同伴,几乎每个星期他们都会做这些事,只不过规模大小上有区别。”
“我从小接受的是永恒烈阳教会承办的教会学校的教育,我的道德观不允许我接受他们的血型野蛮。”
“打下昂特莱斯的时候,他们搞了次大的,差不多一次杀了一百多人,我实在受不了,就提出了异议,然后就到这了。”
“头儿说让我清醒清醒。”
清醒清醒,没直接顺带着扔进仪式献祭?
克莱恩心中的疑问更大了,他垂在裤缝边的手指止不住敲击着大腿。
“不过,我上次说过一次之后,最近好像是没有举行仪式了,否则地下室早堆满了。”男人讽刺一笑,哼哼着道。
听到这,克莱恩犹豫了一瞬,他没有去博得杰利的意见,仿佛空无一物的左手在幻术背后蒙上了一层铂金。
在临时颁布一则封闭的律令后,秘偶路德维尔和一具纸片变成的假人取代了他们原本的位置,随着火焰迸发,克莱恩和杰利·查拉图回到了地上。
“怎么了?”
感受着突来的冷风拍打脸庞,没搞清状况的杰利·查拉图问道。
“不对劲。”
“我当然知道不对劲,这不是正要问吗?”
“不,你不觉得他描述的经历太巧合了?”克莱恩皱着眉头道,“‘放纵派’那么在意仪式,我不觉得他在仪式上公然表现异议,会不被‘放纵派’的极端信徒撕掉。”
“怎么连你也开始说‘放纵派’这个词了。”杰利·查拉图吐槽了一句,“我们不是确定了昂特莱斯没有半神,你也做了占卜,只是接触地牢里的人不会有危险。”
“那家伙看样子加入‘玫瑰学派’时间也不长,又被关了小一个星期,一个连基本的神秘学知识都不了解的门外汉,别说知道什么秘密,他值不值得我们救出来而不是灭口都要两说。”
“你在他身上想那么多干嘛?”
克莱恩也答不上来,为什么他会觉得不妥。
抬头仰望一半藏在云朵背后的红月,杰利·查拉图继续说道。
“昂特莱斯肯定藏着东西,你的占卜能说明问题,隔壁镇上的‘巫王’不经常过来巡视,他坦然的态度也是一个证据。”
“以我对‘巫王’的了解,他应该是借助地下室我们看到的那个亵渎仪式,或者别处更大的仪式,固化了一部分力量,只要触发就会惊动他。”
“但反过来想,我们不去触发,随便做些什么,只要不碰上‘巫王’,没人能发现我们来过昂特莱斯。”
“我们可以随意在这座小镇上打探消息不是?”
听着杰利·查拉图的分析,克莱恩终于开口。
“按你说的,昂特莱斯附近只有一位‘巫王’,而凯撒港,就算驻守港口的天使暂时离开了,那里也还有半神,永恒烈阳与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再加上因蒂斯军方,我不信凑不出三个半神或一级封印物可以动用。”
“你说,他们为什么坐视昂特莱斯两个小镇被占领?”
“最近一个星期‘放纵派’为什么没在举行仪式?”
杰利·查拉图眼睛转了一圈。
“我看,他们在地下室还是有偷偷做些事情,那里堆着的烂肉有新鲜的,不过确实量少了,和部门资料里描述的差了太多。”
“一般来讲,‘玫瑰学派’每占领一个地方,都会举办盛大的仪式取悦‘欲望母树’,如果占领的城镇能稳定下来,这样的献祭会持续一段时间,确实不该只有最开始和地下室里那么点……”
他顿了下,忽然低头,对上了克莱恩的目光。
“除非,‘玫瑰学派’很清楚,他们还没完全拿下昂特莱斯,地下室关着的和矿场的工人,都是他们暂时圈养的献祭储备。”
“因蒂斯人也在等……他们的想法重合了,想要下一次交手决定这两座小镇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