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些能令人安心的记号,没过多久,他们便将要赶上第一批小队的进程。
只是他们突然发现,前人留下的脚印好像变乱了许多,而且更往前,本该稍有潮湿,又不至于变滑的地面,竟多了几分泥泞的触觉。
他们漫步在城堡的走廊上,却仿佛身处雨后的田野小路。
这古怪的变化使他们精神顿时紧张,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未知的前路,而一时忽略了墙壁上影影绰绰的溅射痕迹。
“该死,我怎么感觉不对劲。”
瞥了侧边一眼,领路的俘虏,也就是小队成员默认的临时首领开口道。
“确实很怪,就像喝多了,喝醉了酒。”
队长停住脚步。
他没再往前看,那里有他的同伴们盯着,少他一个也出不了差错。
蹲下身体,他用食指沾起一点脚印,那是由泥土和液体的混合物构成的脚印。
他揉搓着手指,感受着泥泞物的触感,愈发觉得不对。
城堡是很潮湿,盖因废弃已久,走廊一部份区域也确实积攒了不少泥土。
他们刚进入古堡的时候,大厅中间偏后的区域,便是被一层厚厚的淤泥盖住了。
这也是他们刚才发现泥脚印,又并未感到诧异的原因。
只是,这真的是泥土吗?
这个触感好像过于湿润了,而且这颜色,貌似透着点暗红……
就在俘虏队长疑惑时,警戒未知黑暗的一名俘虏突然慌乱抬起了手臂,做出格斗架势,同时低吼道。
“什么人!”
他的叱问惊动了所有人,队长紧忙拍掉手上的泥土,队伍几人稍作分散,各个做好了殊死搏斗的准备。
然而随着那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黑暗阴影中模糊的轮廓愈发清晰,那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人。
一个和他们一样,穿着特伦索斯特战俘营制服的人,而且是个伤员。
他看起来腿瘸了,所以留下的脚印乱糟糟的,脖子似乎也受到了打击,歪歪斜斜地,看起来随时可能掉下来。
“兄弟,你们遇到了什么?”
“其他人呢?”
俘虏中的临时队长没有上前,保持着警戒姿态远远问道。
“我……”
从黑暗中走出的身影艰难的予以回应,那嘶哑的嗓音犹如从破风箱中挤出一般,带着呼呼的风声。
“我们……”
黑暗中的来者又往前了一步。
“我们,都……”
他始终没能吐出完整的话语,而且抬起了摇晃的双手,看起来下一秒便要朝着众俘虏的方向扑过来。
直到此时俘虏队长才骤然意察觉到,眼前人不正常,太邪门了!
他双臂紧绷,紧握的拳头捏的关节发白。
“站在那,混蛋,别他妈往前走了!”
“把话说清楚!”
“大哥?”
队伍里一个俘虏显然没搞懂情况,发出了不解的声音。
然而就是他的发问,仿佛某种钥匙,打开了封禁梦魇的魔盒。
跌跌撞撞的来者猛然加速,以伤兵绝不可能拥有的速度极速冲锋,他的双臂仿佛断了一般,坠在他的身后,链接着肩膀,像两条破布似的挥动着。
“见鬼!”
这惊变显然吓到了众人,俘虏们赶忙分散,从来者狂奔的路线上躲开。
但是这没有起到半点作用,因为在来者靠近之前,那具明显与尸体无异的脸上,突然炸开了浑浊的血液。
整个走廊的阴影被爆炸所牵引,黑暗支配的空间融化成漆黑的海洋,粘稠的液体崩开分裂为无数股触手,伴着可怖的吼叫,缠住了几人的身体。
伪装成伤病的尸体彻底碎裂,一个半透明的幽灵从这廉价的躯壳中爬出,然后陡然膨胀,长出了坚实的肌肉和厚重毛发。
那是一头漆黑如夜的人形巨狼。
阴影汪洋和液化的血肉簇拥着她,在她的臂弯间流动,也同样穿梭于一个个堕入了无尽恐惧的俘虏体内。
俘虏们无法做出半点反抗的举措,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尸块和影子混合构成的稠密,扒开他们的嘴巴,顺着他们的肠道一路向下,划入了被内脏填充的胸膛之下。
那些冰冷又温热的未知物,如毒蛇般在他们宝贵且脆弱的维生器官间穿梭着,挑选着猎物。
从未有一刻,他们如此唾弃自己以人的身份,降临了这个世界。
人的感官其实很敏锐,俘虏们能清晰感受到,被怪物吞噬了一些不太重要器官时残留的剧痛。
他们撕心裂肺的惨叫着,唯一的呐喊和反抗,又被紧接袭来的液体堵死,扼杀在了张开到极限的口腔内。
此时他们产生的绝望和恐惧已经超出了道义所能容许的极限,纵使以恶人自称的人渣,也无法在此等的真情流露前面不改色。
俘虏们恳求死亡。
方才还一口一个土著侮辱南大陆人的他们,竟开始追求死亡的庇佑,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只为回想起一两句平日从土著口里听到的,献给“死神”的祷词。
有一位俘虏里的幸运儿,他真的找到了正确的赞美词,可当他真正诵念后,又猝然惊觉,眼前的“狼人”,似乎便是死神的使者,是南大陆人派来复仇的恶鬼。
他明眼看到,一句句惨白的狰狞骷髅排列在“狼人”身后。
那被血红与深紫填充的,闪烁理想光彩眼眸中流露的淡漠,比寒冬最冷列时的坚冰仍要森然。
如深渊,如明镜,如冰冷的灼目太阳,不可对视,又不可逃避。
“狼人”的漠然刺伤了俘虏的双眼,血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又快速融入滑动于他身体之上的漆黑粘稠,成为瓜分蚕食他身体怪物的一部分。
这些被折磨于极端恐惧和肉体折磨的俘虏不会立刻死亡。
随着“狼人”转身离开,前往下一处计划的陷阱,白骨骷髅们也回归了虚无。
走廊内,被血肉和阴影束缚的俘虏们,随着阴影海洋塌陷,也被拖入了地面,身体渐渐被影子淹没,直到地上不再残留一点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潮湿的走廊恢复了平静,脚印仍然存在,只是墙壁上多了几分溅射痕迹。
它宛如一尊假寐的饥肠辘辘的野兽,等待着,等待着下一批食物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