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被同化了的老兵,则慢了半拍,也作出了类似的行为,只是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完全呆滞了。
唯独阿尔摩那,作为大厅内,亦或是整个城堡内,仅存的正常人,他确实出现了一些正常的生理反应。
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这本身就不是正常的!
阿尔摩那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他从小生活在高原人社群里,接触的低俗的东西也不少,可以不至于说不看地点、情况,随时随地都能被勾起欲望。
就在阿尔摩那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被古怪环境蛊惑,堕入邪道时,棺材里的女人突然坐了起来。
她像是被鬼魂附身的身体,处处显着不自然的滞涩,僵硬和勉强写在了每一个动作上。
那女人,明艳、妩媚、清纯、妖娆等感觉混杂的女人,看了过来,不再清澈的浑浊瞳孔框住了阿尔摩那。
和像是吟游诗人传唱故事里,美艳却害人的妖女不同,她从眼中透出的神采,正在用无声的话语诉说着克制和疏离,那是妖女、女巫不可能具备的宝贵品质。
但是,无论女人看起来再柔弱、无害,也不能掩盖她作为尸体,虚假的死而复生,拖着一具即将腐烂的肉块行走的恐怖现实。
大厅内愈发阴冷,白骨喷涌重组,死亡的侍卫把手里拎着的猎物扔进祭坛。
被削掉四肢,被拦腰砍断,被禁锢了关节,被啃食了内脏,遭遇种种折磨又无一死亡的猎物们,哀嚎着、惨叫着、哭喊着。
随着梦境和心理暗示被解除,白骨侍卫们依次退场,冥界与死亡的力量不再庇佑饱受煎熬的猎物,重新拿回思考的权力,痛苦也随之回流。
他们哀求着女人,渴望痛快的死亡,哪怕他们知道女人美貌皮下是一头野兽,是那头亲手赐予他们不幸的狼人。
抬棺的人群也加入了这一行列,他们疯狂撕扯着自己的脸皮,可除了挠出更多的伤口,再做不到更多。
这一刻,女人显然已成为大厅内这不足百人的神。
她立于恐惧与绝望堆砌的高台上,背后是未触及的王座。
若想到达那里,缺少了一节必要的台阶,而现在,正是补全的时机。
……
莎伦不知道她所作是否正确。
实事求是,从谋划仪式开始,她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悖“节制派”的理论。
可她还是做了,她在一步步背叛她从小接受的教育,走出从老师那继承的桎梏。
隔着“绝望夜莺”的躯壳,在被选中的人群中,她看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无辜”的青年。
莎伦有想过放青年离开,倒不是说怜悯一类的高高在上的情感,只是她仍不愿触碰过犹不及的信条,还是“节制派”对她的影响在作祟。
可既然选择了“魔鬼”,一条放纵的道路,或者说,一条用节制武装灵魂以掌控张扬恶意的道路。
那她总要先贯彻应该之时,向外界肆无忌惮展示恶意的要求,否则她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一名“魔鬼”。
莎伦别开视线,有些自欺欺人,但终归是狠下了心。
她口中低诵着拗口、晦涩的亵渎词语,祭坛四周刮起了狂风,阴影和压盖积水的冰棱同时沸腾,水面上燃起了橘红色的硫磺火焰。
从长袍内取出提前备好的魔药材料,来自众多不同个体的鲜血、盘旋扭曲的紫色羊角、某种深海生物的骨骼,这些散发着不详气息的物体依次流入玻璃瓶,瓶内液体由近似黑色的红到瑰丽的紫红,只过了一个呼吸的间歇。
等待玻璃瓶内不再有多余的气泡冒出,莎伦才取出主材料,从戈斯塔尔斯身上夺来的“魔鬼”特性。
那是一团不具备固定形态的凝胶,好似草木灰混着污水捏成的团儿,无时无刻不在蠕动。
莎伦将这可憎的胶状物投进瓶中,紫红色的液体瞬间沸腾,滚烫的液泡接连爆开,一簇簇硫磺之火几乎烧裂了玻璃瓶口。
但很快,那炙热如岩浆的液体骤然冷却,冰霜的纹路浮现在玻璃瓶壁上,内部液体也化为了看起来最普通的清水。
若不是不正常的结冰现象存在,恐怕无人能分辨出这是一瓶,能赋予生物神性的魔药。
哀嚎的祭品尽数融化,已彻底成为祭坛的一部分。
他们被分解为了纯粹的灵性和鲜血,正缓慢往祭坛中央汇聚。
他们生前那彼此共鸣的极端情绪,在肉体消散后仍保留了下来,并且庇护了祭品们一部分的灵体。
这些残缺的灵魂长着翅膀,环绕祭坛飞舞,唱着亵渎的圣歌。
目视着手中冰冷的液体,“绝望夜莺”潘娜蒂亚的尸体深深吸了口气,虔诚合住双手归于胸前,诵念一段古老的祷文。
“慈爱的众生之父,全知全能的神。”
“您是一切伟大的开始,您是黄金年代的造主。”
“您是一,也是万。”
“您是希望之光,您是起始之火。”
“伟大的众神之神,浩瀚星界的支配者……”
“请您注视此代罪之身,请您眷顾此叛逆之人,请您原谅我的不洁之举,请您降下庇护。”
随着最后一个字节落下,“绝望夜莺”潘娜蒂亚的尸体抓起冰水似的魔药,从头顶浇下。
莎伦并未选择直接饮用的方式,这取决于“魔鬼”仪式的特殊,也取决于她身为“怨魂”的特殊。
一切都在一种奇异的疯狂幻想中再次启航,不可能的幻梦被允许,朦胧中,和潘娜蒂亚尸体融为一体的莎伦,冥冥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原本折磨她的,来自“深渊”的呓语被隔绝放逐至极远处,连在仪式中起到锚点作用的,诵唱亵渎赞歌的灵魂们,也全消失不见。
世界只留下了一望无际的漆黑,同样漆黑的巨人披坚执锐。
祂站在悬崖边,下方回荡着滚滚不息的波涛回响,压过了冰海碰撞发出的刺耳噪音。
似是察觉到有人觐见,巨人转过身,低头向下看去,隐藏在面甲后的深红如一轮将死的太阳,颓败的光笼罩了莎伦。
巨人目视着既非信徒也非羔羊的少女,于沉默做出评判。
祂举起手下倒吊十字般长剑,堪比山岳的剑锋轻轻擦过莎伦头顶,带走了“深渊”最后的挣扎。
现实,象征“深渊”的星辰符号迅速破碎暗淡,一部分血肉和阴影趁机脱离祭坛的控制。
它们强占了仪式最终的指向,接替本该降下意志的“深渊”,完成了晋升最后的步骤。
新生“魔鬼”的肉体迎来重塑。
潘娜蒂亚的遗骸腐烂消融,最终只剩部分,以及两颗猩红的眼球。
在外部灵性的推动下,这些包容了“绝望夜莺”特征的部件,与莎伦解除灵体化的肉身融为一体。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声细语中,骨骼嘎吱作响,藏在睫毛下的眼眶涌出浓郁的鲜血。
改造踏破了人们对生命形式的认知,尚未被确定新形象的肉体不断在体型纤细高挑的“魔鬼”,和人类之间频繁切换着。
直到祭品产生的所有灵性被消化殆尽,祭坛上流动的血肉也不再有残留,这变化才迎来了终点。
猩红血瞳的主人在风化的祭坛中央沉默。
她微动手指,焦黑的地面上便迅速凝成一层寒冰。
再一次尝试,凭空燃烧的硫磺火焰迅速蒸发了冰层,还算干净的液体沿着地板的坡度,汇聚至一处,成了一汪小小的水潭。
莎伦低下脑袋,就着脚下的水潭,审视起自己的变化。
仍是金色的头发,仍是那副再熟悉不过的容颜,除了眼睛被染红,瞳孔外围多了一圈荆棘似的纹路,似乎在没别的改变。
似乎是这样……
……
节制掩饰下情绪汹涌翻腾,潜藏的恶意饶有兴趣地掠过水潭,无形的液体霎时结成了一片灰白。
一片,有别于地面的,灰白色的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