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畸形的、扭曲的、渡鸦一般的影子,在数簇火焰中钻出,并不断制造新的橘红的焰流作为阶梯延伸路径。
克莱恩的本体在最靠近“无暗者”的一处火焰中闪出。
他的影子此刻和莎伦的影子重叠,似是巧合,又似是必然。
名为“荣耀”的短剑扎向了“无暗者”相对脆弱的脖颈,逼得受“缓慢”影响,来不得施展大开大合手段的“无暗者”放弃重锤格挡,而形似长矛的赤红之剑,则借着“荣耀”的掩护,从克莱恩的腰间送出,刺入了“无暗者”腹部。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高温蒸腾血液的兹拉声,火焰长剑几乎一半贯入“无暗者”腹部。
仅有序列五层次的武器并不具备破开“无暗者”圣光甲胄防御的能力,它所刺入的,正好是先前莎伦所破开的缺口。
“你们……”
皮埃尔·拉纳怎么也没想到,一贯胆小畏缩,只敢躲在阴影中以不见光手段行动的“诡法师”,会主动舍身涉嫌,冒险将本体暴露在他的攻击范围内。
放弃了“恶魔”躯体,影化的莎伦,用猩红双眸注视着皮埃尔·拉纳。
她能看出“无暗者”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很快就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但为了保险,莎伦口中又吐出了亵渎音节。
“死。”
没有癫狂,没有饮血的快感,却处处可闻克制的艰难,在莎伦的宣判下,深渊堕落的气息迅速包裹“无暗者”跪服在地的身躯,剥夺了圣光盔甲存在的效力,“无暗者”仿佛容纳太阳的双目旋即暗淡,金发枯萎凋落,不算衰老的血肉腐烂液化,最后只留下了一滩恶臭的粘稠暗红和几块形状模糊的骨骼。
其实莎伦不想“无暗者”这么便宜就死了。
自从晋升“魔鬼”后,她内心被压制十数年的欲望就失去了约束,仿佛有一团火焰被点燃了。
数天来,她一直寻找着发泄的渠道,又碍于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得解脱。
今天好不容易可以借着战斗的机会合理释放,又因为经验和技巧的不足,处处被压着打,反倒愈发烦闷,本就旺盛的欲望膨胀了几倍。
若不是担忧夏洛克的安危,忌惮这个该死的永恒烈阳信徒在死前挣扎,伤到肉体力量严重不足的“占卜家”,莎伦绝对会给“无暗者”多留几分钟生命,好好宣泄暴力。
想到这,“魔鬼”小姐的眼底多了几分怨毒。
她瞥了搭档一眼,“诡法师”却浑然不知,仍深陷工作状态中,仔细观察着“无暗者”的尸体,好像那摊烂肉比她还有魅力。
魅力……
隐约中,一道声音攀上了莎伦的后背,依偎在她拥有细嫩肌肤的脊背上,舔舐着她的耳朵,吹动热气挑逗着她濒临崩碎的敏感神经,教唆她犯下罪孽。
“魔鬼”和“魔女”的双重烙印拥抱她,给予她欢愉和放纵带来的松懈。
那是她不曾拥有过的奢侈,美好、甘之如饴。
“放纵吧。”
“放纵吧……”
那和她一般,别无二致的声音如此说道。
“这是你应得的。”
“也是他,是蕾妮特·提尼特尔,是命运亏欠你的。”
“弗里德里希·查拉图不是总说,让你活泼一点,可以适当任性。”
可是如果我按你说的做了,那我和特里尔的浪荡子们还有什么差距……莎伦迟疑了一会儿,皱眉辩驳。
“特里尔……”那声音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如果你认为一次也算浪荡,那你或许是对的。”
“别忘了,从你选择‘深渊’,接受你一直刻意躲避的真实情绪那一刻开始,你就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还把自己伪装成继承了‘节制’教义的古板修女了。”
“你真正接受‘节制’教育有几年,你生命的大多时光都在特里尔度过,而你现在还要自欺欺人,选择坚持一个不会再接受你的教派的理念?”
“好好想想,哪怕是造物主,也从未禁止过正常的情爱。”
“祂说,人应当有自己的思想,有主观的喜怒哀乐,有放纵也有忏悔,这应当是个平衡的过程。”
似乎嗅到了莎伦摇摇欲坠的矜持,那声音伸出柔软的舌头,挑拨起莎伦的心尖,为她带来难以忍耐的瘙痒。
“而且,不尝试,你怎么知道这就应当是被唾弃的?”
“你不是一直期待为‘节制’带来变革,创新教派的思想吗?”
“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
婉转的嗓音转到了另一边,每一个字符都敲击着她的心房,也击溃了她最后的坚持。
“接受自己并不可耻,这是我们应得的奖励。”
她微微低下头,淡金色发丝投下的阴影盖住了双眼。
……
克莱恩松开了紧握的十指,双剑归于封印物本体。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顾不上血肉残骸中缓慢析出的“无暗者”非凡特性,紧忙转身,看向背后的莎伦。
或许是兼具“恶魔”和“异种”两条途径的缘故,莎伦影化对状态的影响并不算大。
影化和“怨魂”状态相差不多,均属于特殊灵体的一种,借由“怨魂”的特性,莎伦不需要像其他抛弃了肉身的“恶魔”一样,花费漫长时日恢复身躯。
她重新凝聚的身体与之前无二,只是右臂处空空荡荡,精致宛如人偶的面容上血色更稀。
那双猩红对上了克莱恩藏着担忧和庆幸等等情绪的眼睛。
寂静中,默默审视克莱恩的莎伦一言不发,灼热的视线堵住了克莱恩关心的话语。
两人就这么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僵持着,只不过一方心思神秘,一方几乎按耐不住焦急。
克莱恩看出莎伦现在的状态和平日不同,那股继承自“节制”理念的克制几乎不再,“魔鬼”小姐眼内取而代之的是极具侵略性的张扬。
据说“恶魔”途径会慢慢磨灭非凡者的本性,最后扭曲成恶意的傀儡……不过莎伦抵抗的恶意会是什么?
克莱恩艰难咽下口水,不愿相信灵感给他的答案,开口想说些什么。
“莎……”
看似纤细的惨白手臂揪住了“诡法师”的衣领,猛地一拽,然后大力推开。
砰!
克莱恩被按在了地上。
他怔怔注视着双目愈发鲜艳的莎伦,仿佛失去了语言和挣扎能力。
克莱恩的嘴唇紧绷着,几次尝试都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现在知道了,他的灵感似乎是对的。
目视着有些陌生,但更具魅力的莎伦,克莱恩看到了更多。
明媚的猩红内不是他熟悉的清冷和克制,亦不是近几日莎伦表现出的跃跃欲试,而是不加掩饰的狂热和贪欲……好像,还有解脱和怨念?
他还想探究,想问清楚,但吃人的“魔鬼”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反抗的机会从“诡法师”指间溜走,偌大教堂内,唯有混乱的呜咽破坏夜的宁静。
……
彻底放弃挣扎前,被茫然和迷乱俘获的克莱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莎伦只剩下一条胳膊,我竟然没她力气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