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狼向前狂奔,仿佛得到了启示,已明了脚下这片森林唯一的重要所在。
它的身影时隐时现,在蜿蜒林道内闪烁,仿佛侵入梦境的幻影,又似惊扰现实的幽灵。
灰狼一路畅通无阻,拦截、抓捕、骚扰、妨碍,一切一切的麻烦在它庞大若山的强壮肉体下,也至多称得上稍微硌脚的石子,能摸到它身边的本就了了,不用提更多跃跃欲试者,连它影子的一角都抓不住。
无论是役使火焰的行伍,还是各种诡谲现象组成的扭曲环境,尽管所有存在都在向这个幽灵怒吼,也依然无法阻挡它。
随着灰狼又一次突进,无限逼近目的地,熊熊烈火成了最后一道防线。
来自神话的野兽无所畏惧,它没有因为灵性直觉的尖叫而减速,更未改变路线。它在烈火中穿梭躲闪,跳跃着、舞动着,以最优雅最曼妙的姿态,掠过了致命的高温,待到它四足再次接触地面,那些试图留下的它都死去了。
形态各异的尸体铺满了地面,进入了无需呼吸的永恒的沉眠。
没有鲜血,没有哀嚎,更没有生命流逝前极具穿透和感染力的回响,不祥的寂静占领了土地,萦绕在灰狼脚边,匍匐着献上忠诚。
“还要躲下去吗?”
灰狼狰狞的巨口吐出人言。
它审视丛林,胸膛随血液奔涌而起伏。
空气中不可视的丝线愈发密集,从世界的背面抽离,显现在现实。
那些虚幻的黑色越来越多,灰狼胸膛的每一次起伏,都能召来一大把又一大把,几乎要填满本就茂密树冠之间的缝隙。
哪怕是最忠诚的仆役也放弃了抵抗,开始自发撤离这片人为制造的生命空腔,乒乒乓乓的杂音在远处爆发,顺着树干弹跳着来到灰狼身边。
“还不出来吗?”
灰狼前爪捏着一大把丝线,数量恰好与乒乓作响的次数相同。
它目视从一点开始扭曲的空气,硕大的头颅微微歪向一边。
“我本以为,你会继续躲下去。”
乳白色的迷雾以奇点为中心飞速扩散,渐渐凝聚成一个处处不对称的超多面体。
这造物上不存在五官,灰狼却从其上品出了高傲、愠怒和阴沉。
“这和我们说的不一样。”
灰狼茂盛的毛发抖了抖,由着风的性子在夜一般深沉的黑上掀起层层浪涛。
它出口否认。
“我和你什么时候约定过吗?”
“我记得我们只是做了一次交易,只针对于当时你我还有阿蒙,三人的交易。”
“一次性的,限定在那时的,不涉及以后和之前,也不涉及其他事项和人的……我想我说的足够明确了,还需要我做再多解释吗,‘混沌之子’殿下?”
浓雾撑起的超多面体——“混沌之子”哑口无言,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利用震动发音。
“伶牙俐齿,受诅咒者。”
“我愈发确定你与祂相似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很重要吗?”
灰狼体型骤缩,变成克莱恩·莫雷蒂的样貌,只在头顶留了一对朝上的尖尖毛绒耳朵。
祂的发色黑白相间,与“诡秘之神”的影武者安提戈努斯有些相像。在“混沌之子”看来,这或许是祂那位兄弟令人作呕的无数恶趣味之一,也有可能是凡人的胡思乱想,祂总是摸不准凡人的思维,这令祂常处在烦躁中。
罗塞尔是这样,克莱恩·莫雷蒂是这样,乔治·奥古斯都旁那个“审判者”途径的天使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也就贝尔纳黛容易拿捏了。
“我记得你沉睡了,为了准备仪式。”
多面体试探,克莱恩轻轻颔首。
“如果不是我的朋友告诉我,乔治·奥古斯都给自己找了个替罪羊,试图利用民怨实现自己的目的,我应该还专注于仪式。”
“祂很精明,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祂自己想的办法,毕竟看起来,这办法的风格实在有些眼熟,我不觉得现在这批国王和政客,大脑已经发育到了可以娴熟运用计谋和传播来引导反馈方向的地步。”
从最开始,克莱恩·莫雷蒂就一直在避重就轻,“混沌之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超多面体内乳白色浓雾霍然膨胀,费劲从克莱恩手里撬走了几根灵体之线,随后冰冷的灰白顺着这些虚幻的丝线,从终点逆向抵达起始。
地上几个没有伤口的尸体爬起,其中最强的一个毫不犹豫地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割断了自己的脖子,从喉管飞溅喷出的鲜血不等落地便蒸发,其中蕴含的灵性全部融入到地面,和另几个尸体快速勾勒的图案结合。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比起刚才,“混沌之子”明显强了几分,至少能干涉现实了,周围一些树已经开始从内部支离,要变成某种恐怖。
“我忘记了。”
克莱恩没诚意的笑了笑。
“是这样的,我知道你一直在有意让你的信徒躲开我的朋友们,而且我又失去了‘源堡’的帮助,也没有向造物主祈求过援助,在你看来我确实不太可能轻易破掉你的伪装,逼你出来。”
“当然了,如果你真的成心不想见我,那我就算把你所有信徒变成秘偶,也见不到你……所以我们是双向奔赴,就没必要刨根问底,问的太透彻了吧?”
祂坏心思地戳中了对方的小心思,不礼貌的行为弄得两边在接下来五分钟里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祂们互相揣测对方的想法,也忌惮对方。
“混沌之子”好奇,是什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改变了受诅咒者。
要知道,祂看人一向是准确的,“诡秘之主”那次是意外,祂的兄弟最擅长欺骗,而眼前被诅咒的生灵不同,这种低层次的碳基生物的脑子意外的好读取,唯一能让祂苦恼的,只有那些藏得最深的思想。
信徒,克莱恩·莫雷蒂口中的信徒,其实连耗材都算不上。
祂转化这些人——怀揣着种种恶意响应贝尔纳黛号召的野心家们——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真正棘手的,是罗塞尔·古斯塔夫。
祂没有真正征服这位皇帝,征服不是祂的领域,祂未掌握过类似的权柄。
秩序可以通过强力强迫他人顺应祂的意志,却很难由内而外全面赢得认同,这是祂的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