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贝克兰德的街道,很快抵达圣赛琳娜大教堂对面,穿着黑衣的男男女女迅速集结成队。
“侯爵阁下。”
挂军情九处少将衔的谢顶中年人行了个礼,没有啰嗦。
“我认为我们还是有必要向圣安东尼通报。”
“可以,我什么时候拒绝过吗?”
他的汇报对象,佩戴金色面具的瘦削男人缓缓抚弄着白色手套上不经意沾上的灰尘,仿佛比起即将开始的行动,这件事更为重要。
“帕拉斯·尼根败坏国家,教会和王室离心离德,这不是一两天了。”
“从大雾霾起,我们和教会的关系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以前那种坦然的信任消失不见,换来的是无止境的提防与算计。”
“这有违陛下的意愿。”
男人的笑声被黄金面具放大,在狭小空间发出闷沉的回响。
“我们要解开误会。”
“霍尔不是尼根的同党,比起无法无天的叛徒,他所犯的错是可以被理解,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军情九处的少将目视着这位出身王室,从不在外暴露真实外貌的长官,心理斗争复杂。
他和霍尔家族的交情,不算好也不算坏,但大家都是一条船上,往远了说:数百年前,几家先祖谁不是在那场白玫瑰战争中授勋,然后土里刨食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国王陛下……或许不久后要称呼他为皇帝陛下了……
皇帝开恩,这位陛下如何冷酷无情、不择手段,终究念了旧情。
谁都知道,战时安全委员会来了是诛九族的大事,而他们这帮军情九处——哈,前朝老人了,走走形式过场罢了。
不过听侯爵的意思……少将为霍尔家族接下来的命运捏了把汗。
抄家大抵是免不了了,就算陛下再仁慈,霍尔总要拿出点诚意,堵住上面
通敌叛国未遂,重点不在未遂啊,前者才是大头。
有些事不上秤四两八两,能值几个便士?
可上了秤呢?
几千金镑,上万金镑,能打住吗?
“我知道了。”
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阵叹息。
少将没多说什么,又一次敬礼,随手点了两个人,往教堂走去。
佩戴黄金面具的男人全看在眼里,他同样没多说什么。
他也同情贵族们。
他自己就是贵族的一份子。所谓王室,在真正的大计前,区区血缘算得了什么。
他又不是国王陛下的子嗣,就算是子嗣又怎样,埃德萨克怎么死的,别人不清楚,他难道也一点不了解吗?
帕拉斯是无辜的,那些所谓的同党也是无辜的。
尼根为奥古斯都兢兢业业服务几十年,老一代兄弟两个可以说各自代表了国王的一面,小的虽然稚嫩,也切实在为王国出力。
战事最艰难那段时间里,是小尼根冒着风险,偷偷和南大陆人联络,解了前线的燃眉之急。
否则补给从哪来,王国缺的金银从哪来?
男人发自根本认为:南大陆一役就是彻头彻尾的错误决定。
王国没有实力同真实造物主支持,占据了半个南大陆的特伦索斯特角逐的资格。即使算上北方诸国,一群同力不同心,明面背地无时无刻不在动小心思的散沙,又能办好哪件事。
是昨天被砍头的那群人,救了王国的命。
现在是他们,下一步是不是就到自己头上了?
他不知道,也看不清。
国王启用亨特的时候,说句泽肥而噬根本不为过。
“出发吧。”
男人发了令,军情九处的队伍不再耽搁,去了霍尔宅邸。
他们一行人来到门外后,发现霍尔伯爵早在门口等着了。
男人看着这个熟悉的老朋友,没由来的生出一股陌生。
霍尔伯爵老了,不止是身形走了样,不止是皱纹模糊了英俊,那是一种发自灵魂的老态。
两人都没说什么,王对王,将对将。
男人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后,便和身后的下属们吩咐。
几个围在了男人和霍尔男爵左右,几个进入别墅,控制了赋闲在家的希伯特·霍尔,剩下的不是站在了阿尔弗雷德·霍尔身后表示立场,就是跟随做好了心理建设的霍尔伯爵夫人一道往里走。
男人还特意带上了两位女探员,负责和霍尔家族那位“贝克兰德最耀眼的宝石”接触。
其中一个,便是休·迪尔查。
军情九处现在的负责人德林克·奥古斯都公爵对这个背景不干净的年轻人青眼有加,这才得了机会。
休面色发白,看得出是不情愿的。
“奥黛丽小姐在哪?”
可她又必须公事公办,只得拉住一位女仆问道。
女仆哪里见过这阵仗,打着哆嗦半句话说不出来,手臂抬了又抬,隐约指出一个方向。
休也不难为无关人士,她和同僚相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结伴过去。
她们一路询问,很快来到了一处偏厅,触目所及一片富贵。
这里和他处格格不入,仿佛时光停在了数年前,给人一种霍尔家族依旧鼎盛的假象。
精心雕刻的玫瑰木家具簇拥着一台被擦的反光的钢琴,她们要找的目标奥黛丽·霍尔,就坐在钢琴前。
几乎每个上层或好一些的中产家庭里都会摆着一台钢琴,这几乎是当今社会的潮流,他们不一定偏好艺术,但一定要有这么一个大摆件,用来附庸风雅。
不过奥黛丽·霍尔正弹奏的钢琴身上,很明显能够看出经常使用的痕迹,她现在也依旧在弹着。
两个相识已久的朋友见面,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她们彼此心照不宣,装作最冷漠的陌生人。
“您好。”
休咬着舌尖,强迫自己嘴角勾起弧度。
“您好,奥黛丽小姐。”
“是来带我走的吗?”
贝克兰德最美丽的宝石,轻轻叩击琴键,重音震荡空气中不见些许的灰尘,天真下是冷得彻骨的清醒。
“当然……”
休一步上前,打断了同僚。
“不,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
女性军情九处成员不爽地瞥了身旁这小个子一眼,看在德林克·奥古斯都公爵赏识的份上,忍住了。
“请问吧,我知无不答。”
奥黛丽笑容甜美,纤细白嫩的十指一转,曲风从激昂走向柔和的悲凉。
休抿起嘴唇,努力将自己从乐曲中抽离,原本还带点担忧的稚嫩面孔飞快严肃,进入了“审讯者”状态。
“你是否了解你的长兄,希伯特·霍尔有通敌嫌疑?”
她开始问了。
她在心中祈祷。
只要撇清干系,一个无知的大小姐,脑袋空荡荡的孩子,是不至于入狱的。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