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深知,做一番大事业,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
罗塞尔的质问振聋发聩。
在道德,在大义上,祂有一万种话术,有一万个理由驳斥因蒂斯的皇帝。祂可以用最朴实的语言,将这位建立了宏大事业的前辈,贬斥的一无是处。
可唯独此,祂无话可说。
是啊,自己不在乎所谓身前身后名,不在乎财富,不在乎前途,不在乎生命的价值与重量,可他人呢?
祂的朋友们,祂的长辈,祂的下属……这些人远不如祂命好,不是一出生便含着金钥匙。他们有的是被父亲遗弃的混血,有的是家族中无依无靠的边缘人,有的花了大半辈子如履薄冰才走到如今位置,难道只因祂的一腔热血,为了虚无缥缈的理想,就要统统放弃吗?
人无完人,更没有几个人是圣人。
理想主义对于当今世界,还是太早了。
人们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人向善的社会到来。
没有任何人——此话或许有些绝对,但站在概率学上看,圣人与庸人的比例,几乎是令人绝望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无条件的为集体付出所有。
克莱恩难道对身边人的心思一无所知吗?
不,祂清楚的很。
里昂是祂的领地,是祂身体和灵性的延伸。两个朋友在祂的身体里,密谋血腥残忍、离经叛道的恶事,祂怎可能充耳不闻。
祂是知道的。
阿尔杰和杰利谋划在第利斯掀起大洪水也好,阿蒙对普通民众视之为虫豸的蔑视态度也罢,就连罗曼·安布罗修斯心口那一杆既不平等也不高尚的天平,还有莎伦对祂无条件的偏袒……祂都是知道的。
祂明白,如果有可能,莎伦会阻止祂献祭自己的生命。
如果有可能,阿蒙会毫不犹豫用万万人的灵魂,换父亲的归来。
如果有可能,罗曼宁愿抛弃责任,在末日来临前,带着所有祂在乎的人一走了之。
就像祂,若是有机会,也不愿拿自我意志做赌注一样。
他们都有自私的一面,只是现实逼迫他们,不得不在最坏的道路上,不断前行。
克莱恩并不是迷茫。
祂有些举棋不定,有些退怯情愫。
有那么一瞬间,祂仿佛忘却了自己正在做什么,又回到了混乱颠倒的梦境。
祂的目光中只剩下了恋人。
祂看着莎伦,对方是不解的,荆棘环抱的血色里,是依恋、是崇拜、是忧伤、是纯粹的爱意。
时间不长,但感情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当两个灵魂认定彼此契合,他们交换了内心深处最宝贵的秘密和冲动,便已是不可分割的共生体了。
祂和莎伦的感情,是计算下的产物,但这从不影响两人的真诚。
目视着那浓厚的用万般语言也解说不清的复杂,克莱恩在计划成型后第一次动摇。
不是恐惧,也不是困惑,接下来的商议中,克莱恩魂不守舍,多亏“小丑”的能力帮祂遮掩,才勉强混了过去,没有在罗塞尔,在后来出现的“混沌之子”前露怯。
会面结束后,祂拒绝了莎伦和杰利的牵挂,独自一人跑到了姑且清净的角落。
街道上满是喧哗,群情激愤的因蒂斯国民,包围了政府和议会,誓要讨个说法。
伤亡人数、饥荒、医疗系统的崩溃等等,冲进了克莱恩的脑子。
而祂现在不在意这些,祂的全心全意,都投入到了祂接下来要做的那件事上。
脚步向后迈去,无比熟练的动作,克莱恩做过成千上百次,过去祂每一周的周一下午三点,都会雷打不动重复这一行为。
是的,祂在尝试登上源堡。
自从“诡秘之神”否认祂的地位,对祂下达追杀令,祂再也没回过那带给了祂无数便利、无数特殊,也带给了祂无数麻烦的灰雾之上。
“福生玄黄天尊。”
克莱恩念出了那被诅咒的名讳,灰雾在祂眼前出现,冰冷取代了现实的种种,祂能感受到了无主的灵性在欢呼,在庆祝主人的归来。
穿过疯狂,足以逼疯任何人的呓语嘈杂一时,享受着这苦味的怀念,祂接受了祂的曾抛弃的命运。
最先得到反馈的,是身下的凉意,随后重新清晰的视野,呈现无尽的灰色。
克莱恩尝试触摸,没碰到任何坚硬。
祂抓了个空,身边没有大理石座椅,身前也不见斑驳长桌,头顶仍是粘着蜘蛛网的天花板,没有深红也没有星辰。
身下的凉意,不过逸散的灰雾带来的错觉。
灰雾拒绝了祂,不,拒绝祂的是现在端坐于源堡的另一位主人。
克莱恩不明白“诡秘之神”的想法,祂的眉头渐渐缩紧。
但紧接着,祂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为祂解惑。
“到了这一步,你要放弃吗?”
那是“诡秘之神”在发问,是另一个祂,真正的周明瑞。
“放弃?”何谈放弃,克莱恩从未放弃过。
“哈……”
灰雾的另一头笑了,无奈,像之前的每一次。
“你还是鲁莽,总在寻死的路上。”
听到这,克莱恩猛然后撤,离开了灰雾笼罩的区域。
祂警惕那些带给祂安全感的灵性产物,皮肤瘙痒不止。
“没必要太紧张,祂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诡秘之神”解释道。
“光对付一个我,已经废了祂太多精力,祂也是生物,只是存在形式更高级,不拘泥于血肉的束缚。”
“我和阿列克谢一直在研究祂们,尝试压制祂们的精神,也得到了一些成果。”
“死亡不会终结祂们的命运,但会击碎祂们的意识,剥夺祂们的智力,使祂们不再健全。”
“最初,祂们的尸体……尸体的残片,会回归原初的野兽本能,代入到旧日层次来说,就是权柄所涵盖概念的具体表现。”
“祂只能传递疯狂,逼迫依靠服用祂尸体强大的生灵,去杀戮、去欺诈,直到第四纪末期,祂才勉强拼凑出一块能够基本思考的‘自我’。”
“但我那时已经意识到了,所以在我的有意阻挠下,即使是现在,祂也无法对多个目标同时下手。”
“祂折磨我,而我是祂的牢笼。”
克莱恩将信将疑,收回了混在阴影中的触须,存在于灵界的庞大躯体也恢复到人性的拟态。
重新触碰灰雾,祂传递意识。
“我的计划,你还在监视我,你对我的计划了如指掌,对吗?”
灰雾之后笑得酣畅,监禁神的狱卒不能自己。
“你认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