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摆磨过嶙峋,男人走在断裂的石桥上,凄厉的尖叫怨鬼似纠缠着祂,亲昵地贴在祂耳后,步步紧跟。
刺眼的光当空落下,直指断桥。
死亡逼近了男人,暂时驱散了恼人的嘈杂,也快要摧毁男人本身。
可男人没有任何动作,没有躲避、没有防御,祂只继续向前,那道弧线就毫无缘由的瞬间瓦解,连带一块天穹恢复原本模样,与周围的天灾景象格格不入,就像男人同这个祂无法融入的世界一样,显得突兀、凌乱。
这样的事情在男人进入城市的路上发生了许多次,且愈发频繁。
等到男人来到城市边缘,新的阻碍也出现了。
雷暴永久性改变了城市的地形,花费天文数字建造的排水结构成为灾难的帮凶,大片大片的地面塌陷,塔索克河河水倒灌,以破竹姿态无情冲破最后防线,淹没了一个又一个街区。
凡人们在哭喊,到处都是,可官方已经丧失管控局势的能力了,政府和教会的人力捉襟见肘,根本派不出足够的非凡者进入已经塌陷、泛滥的地带,救援只能依靠自觉。
黑夜教会、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都快忙疯了,无数个声音呼唤他们,恳求他们,只为能让生命再延续一两分钟。
至于另一个教会,人人都有眼睛,民众们能看见天上无差别攻击的雷暴,看到银白冲击黄铜溅射的炽热能量对大地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起初,虔诚的信徒们以为这是神怒,风暴的拥护者们高声赞美他们的主,努力贬低与神作战的敌人。
但慢慢的,当这样的冲突持续了数个小时,当间接性爆发的神战余波忽然持续,两位神祗一次随手交锋一次性杀死了数万人,哪怕是再坚定的信徒也张不开口。
他们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惹恼了风暴之主,以至于招致神怒。
他们怀疑,会不会是末日提前到来了?
近一二百年来,到处都有类似的流言,尤其是教会也从未出面否认过。
抱着侥幸和恐慌,人们自发性的逃难,试图远离受灾最重的城区,去野外等待天空平静,等到神和教会给出解释。
他们是这么想的……直到听见国王的演说。
神疯了。
鲁恩国王,乔治·奥古斯都如是说。
“风暴之主”已背叛了信仰祂的人民和国家,发狂的“暴君”无人可敌,凡间的王曾试着同神交谈,没能取得成果,王国已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国王告诉民众:现在是团结的时候。
祂说,要凝聚整个国家的力量,带领所有国民共度这次灾难。
祂说,祂会成为皇帝,向造物主表明祂的决心,向那位只存在于创世传说中,世人常常以为与童话无异的造物主,求得一次神迹。
祂的演说字字珠玑,充满了真情与实感。
危难当头,毫无选择的群众选择了相信,于是有了现在这一幕。
贝克兰德的废墟中,民众拒绝风暴教会的教士靠近自己和家人,父亲和妻儿挤在一块快要被洪水淹没的楼板上,无视下方风暴教士的声声劝阻,诵念着国王的名。
不,现在应该称呼皇帝陛下了。
圣洁的陛下,唯一的皇帝,乔治·奥古斯都三世。
选无可选,就像几小时前,人们还对“风暴之主”抱有侥幸,现在他们又将同一种情绪,同一种心理,交给了另一个遥远的伟大存在。
“皇帝。”
刚刚还在郊区,用了不知何种办法无视几千米距离,现在站在贝克兰德正中,穿着黑袍的男人,无悲无喜地看着双子塔桥从中间断裂,上半砸入奔涌大河,优秀的建筑艺术崩坏成毫无价值的石块,轻轻闭上了眼睛。
“值得吗?”
祂周围空无一人。
祂周围坐满了观众。
一瞬间,心灵世界与现实重合,形形色色禽兽面目衣装笔挺的身影穿过了面目全非的大街,一个面色苍白、清澈眼瞳中疲惫掩盖不住的神父从中走了出来。
祂金色的胡须杂乱不堪,看起来几个月没有打理过,整个人的神色也相当差,快要死了一样。
“我不知道。”
神父在河边坐下,任大浪、强风拉扯不倒,像一块顽固的石头。
“你不知道?”
藏在黑袍下的男人笑了,朝神父逼近。
“你不知道……”
祂又问,低着头摇了摇,距离神父更近了。
“你不知道你装什么智者。”
尸体般惨白的手臂搭在神父的肩膀上,男人的语气终于有了点起伏。
“这是必要的过程。”
神父试着辩解。
“已有的结果无法更改,已行的事无法扭转,叛乱发生了,我们失败了,懊恼没有用处,弥补才是第一任务。”
面对着滚滚东流的塔索克河,神父的声音在隆隆水声下显得格外脆弱。
“我和祂应该谁来成为将来的主导。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没有意义。
我们都不是你熟悉的那个祂,即便合二为一,也不是真正回归了完整,融合后诞生的新意识和你熟悉的那个人并不是同一个。
人性和神性,谁在融合中作为主导,也是不重要的。
‘原初’的意识终会将我们消磨殆尽,在足够漫长的时间尺度上,数十年、数百年和一次心跳没有太大区别。
我和祂是谁胜利不能决定什么,我之所以和祂对抗,即使劣势也要坚持,是因为我看到了祂的状态。
我不认为‘倒吊人’有足够的能力对抗疯狂,也无法确定‘原初’是否在祂污浊的灵中埋下了陷阱。
缺少已知信息,我必须尽可能规避所有可能的风险,哪怕为此做无用功。
不过,既然现在是祂胜利了,我甘愿交出我保存的‘空想家’和一些从阿列克谢·索尔仁尼琴那得到的记忆。
我愿意全力配合祂容纳‘空想家’权柄。”
神父很淡然,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似的,语调平静的如同机器。
祂大概从永久失去最后一份序列一特性,看着阿蒙带“阿勒苏霍德之笔”离开时,就已经想到了今天,接受了这个结局,
或许和祂说的一样,都一样,谁都一样,没什么可纠结的。
但黑袍下的男人想听到的答案,明显不是这个。
惨白手臂上有青筋暴起,随着男人抬头的动作,一些细节也从兜帽下的黑色中暴露。
包容着金色的璀璨中,仿佛有星辰在燃烧。
“在你的回答里,我没有听出来逻辑和因果。”
祂的手掌捏碎了神父的肩膀。
“我不明白。
你们谁当主导这件事,和你策划这一切,把时代视为可以随意摆弄的沙盘之间,有任何联系吗?
也不明白,怎么在你看来,一个已经接受结果的事情,会没有任何想法、任何交代可言?”
男人的语气重了些。
“你不知道?
作为策划者,剧本的创作者,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个样子,你不知道?”
神父被问题问住了,愣了愣。
“我以为你说的是我和‘倒吊人’的博弈,拖长了‘全知全能者’出现的时间。”
“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