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弯下了腰,不存在的肌肉抽搐,前仰后合。
“你在说笑吗?
我才是蹉跎最久的那个人,你是在讽刺我吗?”
“当然不是。”
神父否认。
人性空白的神话生物仔细思索了片刻,疑惑爬上了眉梢。
“根据逻辑和你的过去为蓝本进行推理,你应该不是会在意几万、几十万凡人生死的人。
对事的分级,你比许多神话生物更冷血,更不易被冲动左右。
某种意义上,你和缺失人性的我一样,只为更大的利益服务,剩余一切都是可以被牺牲,被延后的,包括自己。”
祂顿了顿。
“所以,你真的不是在问我,我和‘倒吊人’的斗争,而是现在的情形?”
祂显得有些无辜。
这份无辜,令男人叹息。
“难道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一种人吗?”
男人艰难地吐出一字一句。
“一个冷酷的,比巴德海尔更自私,比阿曼尼西斯更冷漠的人?”
从很久之前开始,男人就一直想知道,自己在最好的朋友眼中是什么样子。
对于这个问题,祂的朋友总是回避,以至于到了最后,祂都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男人一直认为,祂的挚友应当是理解祂的。
虽然神父——“空想天使”亚当严格来说,和祂的挚友不能算作同一个人,但继承了造物主神性一面,拥有几乎一样记忆的“空想天使”,算是当下最有权威性的代餐了。
不留情面的讲,祂比真实造物主更有参考性。
人性总是多变的,软弱的,妥协的。
会顾及情谊等等或复杂或无用的东西,而刻意讲出一些谎言。
更别说真实造物主大部分时间处于疯狂。
“是这样吗?”
亚当从男人的语气里听出了恳求。
“我很想你不是。”
神性不允许祂撒谎。
“周明瑞,我不愿意你是冷漠、自私的。”
祂不是不懂得变通,是祂觉得现在再玩弄语言的把戏没必要了。
“诚然,你做了很多,牺牲也很多。
为了人类这个种族,你舍弃了人类大部分特质,任由非凡将你改造成了一个可憎的怪物,我钦佩你在经历了一系列改变后,仍能站在人类的立场上。”
右边肩膀连接的那部分肢体,在男人手下已失了知觉,亚当不在乎,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
“和我不同,你曾拥有过选择的权力。
你有机会激流勇退,把‘源堡’和特性交给别人,做一个普通的天使。
也有资格选择死亡,彻底放下责任,回归虚幻但温暖的故乡。
但你没有。”
亚当回头,那清澈中带着疲惫的眼睛,让男人一时恍惚。
“你和我一起,越是前进,我越是担忧。
我看不透你,我的朋友。
我不知道在我熟悉的皮囊下,那灵魂是属于你的,还是一位远古存在。
你的行为令我费解,很多时候,你比罗塞尔更无情。
第四纪初期,如果你没有选择支持‘倒吊人’,而是和我站在一起,我们能避免很多战争和灾祸。
或许,‘全知全能者’和‘诡秘之主’也能提前千年出现。
如果说你是为了大义,是一个软弱的会在意凡人的人,你又为什么要去和一个不稳定的疯子合作?
为什么会对旧日妥协?
我的朋友,我看不透你。”
亚当的发问尖锐无比,男人忽然松开了手掌,祂看着带着大量非凡特性掉落的断臂,没有出手去见,祂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祂才开口。
“我也会害怕。”
“暴君”和“全知”的怒吼依旧清晰,男人隐在面具后的嘴唇微微发抖,只留出了一条缝。
“就像你忌惮‘倒吊人’,不敢确定祂是否纯洁……
你让我感到陌生,我也不敢相信你。”
目视着眼前不断断掉的灵体之线,男人闭上了双眼,风吹起祂的衣摆,长袍飞到半空中,脖颈以下空无一物。
祂看着前方,默默无言。
流淌了几千几万年的河水,忠诚地沿着它行走了千万年的路线前进着,哪怕残破的双子塔桥完全栽入河流,坍塌的排水管道炸开了河道一侧,也未有改变。
人类的历史若和这死物一般就好了。
永远在前进,永远不会偏航,永远永远,在祂的视野里仿佛能走到千秋万代。
男人的手摸到了脸上面具,五指扣在边沿,却没有取下。
“我原本以为,叛乱是个好事情。”
“空想天使”略带惊讶地看向了朋友,这是祂少有的类人的情绪。
“我觉得,这是一次契机。
让我们能够重头再来,把一切推到,舍弃掉坏的,延用好的,能重新塑造人类未来,设计一个理想蓝图的契机。
所以我放任了一些牺牲,一些可以忍受的阵痛。”
说着,男人手掌用力,将面具按的更紧。
“但我错了。
我太自我,高高在上。
我忘记了,我也是人类的一员。
我的灵魂,和普通的芸芸众生没有区别。
我只是幸运,只是没那么走运。”
……
男人和亚当对视。
“不过,即使重头再来,我恐怕也不会选择你。”
祂看着失去了特性而消散的虚拟人格分身,低下了头,语气变得冷冽。
“告诉我,乔治·奥古斯都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