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今晚就在此歇下吧,明日再赶路不迟。”雪儿指尖轻叩酒盏,青瓷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眼波流转,似有若无地扫过镖头那桌。
那精瘦汉子正撕咬着鸡腿,油光满面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锁骨处的青斑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只蛰伏的毒蛛。
段少阳玉箫在掌心一转,立时会意,“也好。”他起身时玄色大氅带起一阵松香,“我去开两间上房。”
来至柜台前,小二正打着算盘,见人来了忙堆起笑脸,眼角挤出三道褶子,活像朵风干的菊花,“客官有何吩咐?”
“两间上房。”段少阳话音未落,小二已搓着手凑近,身上带着淡淡的酒糟气,“这位爷实在对不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喉结紧张地滚动,“今儿镖局的大爷们包了场,就剩一间天字号雅间了。”
说着偷瞄了一眼正款步走来的雪儿,又急急补了句,“不过是个套间!里间是千工雕花拔步床,外间酸枝木罗汉榻,中间隔着双面苏绣屏风——”
段少阳正踌躇间,忽觉袖口一紧。雪儿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纤纤素手已覆上了他的掌心,“怎么了?”她仰头问道,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
段少阳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掌,喉结微动,“只有一间房了。”
雪儿闻言轻笑,“可以啊。”她轻轻抽出手,指尖在他掌心似有若无地一划,那触感正如羽毛拂过,却让段少阳的耳尖瞬间染上薄红。
“上去吧。”她转身时发间银铃轻响,月白色的大氅宛如流云漫卷。
小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对古怪的男女——一个满脸写着“不可逾矩”,一个却坦然得像回自己家。直到雪儿的银铃声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猛地回神,追了上去,“小的这就去准备香汤!新到的玫瑰露还没开封呢!”
他手脚麻利地在外间罗汉榻上又加了一床新弹的棉花被褥,雪白的被面上还带着阳光的气息。小二躬身退到门边,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二位客官早些安置。”
正要带上门时,忽见一道银光闪过。段少阳指尖轻弹,一锭雪花银稳稳落入小二掌心,“辛苦。”
小二眼睛一亮,掂了掂分量,足有二两重。他腰弯得更低了,连声道,“谢爷的赏!您有事尽管吩咐。\"说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将门扇严丝合缝地带上。
夜色渐深,烛火早已熄灭,唯有月光透过窗纱,在房中洒下斑驳的光影。
段少阳拿起火钳,往鎏金火盆里添了几块银丝炭。炭火”噼啪“轻响,溅起几点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回到罗汉榻上,锦被带着新晒的棉絮气息,却怎么也暖不了他辗转的心绪。
“记得那年上元节吗?”段少阳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温润,像是陈年的桂花酿,“你非要放那盏最大的莲花灯,说要把心愿送到天河里去。”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箫上的竹节纹,“结果刚放到护城河,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雪儿侧卧在雕花拔步床上,锦被松松地搭在腰间。闻言却轻笑出声,拔步床的纱帐微微晃动,“你还说......那灯上写的是什么来着?”
“‘愿年年岁岁......’”段少阳突然住了口,箫身在他掌心转了个圈,“后来我跳下去捞,你在岸上哭得天昏地暗,结果灯没捞到,还被姨丈罚跪祠堂......。”
雪儿轻声道,却带着嗔怪的意味,“谁叫你逞能呢......那会儿你浑身湿透,在祠堂里直打喷嚏......”
火盆里的炭火又炸开一个火星。段少阳望着屏风上摇曳的光影,仿佛又看见那年护城河畔,小姑娘提着裙角在岸边哭花的脸庞。
“可不是,”段少阳翻了个身,罗汉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你偷偷给我送姜汤,结果洒了一半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