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已解决。”
千里之外的奥黛丽此刻是如何感受,克莱恩并不在乎,或者说,现在祂根本没有分心的余韵。
“荣誉者”的巨剑劈山斩海,黎明落下无垠坚冰一分为二,“奇迹师”羸弱的身躯在爆裂的晶莹中辗转腾挪,每一记都是致命的杀招,千万攻势中随意一道都可要了祂的性命。
晋升天使以来,严格意义上,这还是克莱恩第一次与同层次的敌人交手。
不同于中序列、圣者时期的战斗,完整的神话生物之间的生死搏杀,是概念和锚点的比拼。
谁的状态更好,谁的底牌更多,谁的概念更胜一筹。
就像光明克制黑暗,风暴压制信息,概念自诞生起,其以环状排列的顺序便已确定,鲜有人能违背既定的规则,克莱恩也不例外。
即便他人视祂为天骄,即便祂天然享有他人一生无法触及的优待,祂依然存在于这闭环的规则之中,不可反抗,不可逾越。
这也是祂现在被逼至下风的原因。
“占卜家”的能力从不以正面见长。
没错,祂大可以召唤与祂相熟的天使投影,哪怕仅仅一位天使之王,哪怕仅仅是敷衍的一瞥,也不是眼前的敌人可消受的。
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祂一辈子都要仰仗别人的喜爱、偏袒而活,就像那些仰人鼻息的宠物,只顾得毛发油光水亮,随时准备以艳丽的外表示人便好了吗?
祂不会允许自己如此堕落的。
虽说正面作战不占优势,但祂还有幻术,有其他辅助类的能力,再偶尔波动那“荣誉者”无法防备的灵体之线,引开对方不算困难。
当战场从“风城”康思顿内转移至远海,弗萨克军队多数被赶回间海以北,“奇迹师”自开始了荣登天使以来,第一次公开表演。
黎明巨刃擦过天穹,苍苍灰海破开一道口子,如盖般的重云被暴力撕碎,灰蒙蒙的肌肤炸开狭长的缝隙,一片金光灿灿。
本苦恼于阴影支配海面,银白斩击防不胜防的“午夜幽魂”,还来不及思考下一步对策,就被从漏洞百出的阴影中拽了出来,暴露在阳光下,彻底无处可藏。
用历史投影代替本体作战的克莱恩堪堪拉起新的幻术,就见脚下海面一阵耀眼迸发,几乎是瞬间,黎明风暴拔地而起。
碎片化的光切割将大海分为无数个立方,细细切割着这些柔软的液体,随后超乎想象的热量将其蒸发。
目视着亲自缔造,已然不可用肉眼判断的毁灭牢笼,万古长战其本身即为荣耀的“战士”,凭借出人的战斗思维和判断力,果断将掌中巨剑翻转。
不祥的绿锈爬上了璀璨光辉铸就的剑身,可怖的衰败气息以剑尖为起点,向整个海域蔓延。
无须肉眼观测,无需灵性直觉,任何一个正常生物,只要呼吸、只要心脏仍在跳动、只要生命依旧进行,就必定在诅咒蔓延之前,听到了来自死亡的低语。
浑身雾气笼罩,从黄昏下走来,长袍覆盖重甲的异样死神,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轻柔,吹开了最凛冽无情的风。
成片成片的海洋生物的遗体无力上浮,没有瘟疫、没有伤口,但每一具尸体都腐烂不堪,仿佛经受了最可怕病毒的折磨。
一秒、半秒,亦或是无法用人类认知计算的极短暂时间中,或许这便是所谓刹那吧。
衰败夺走了他们应有的时光,那些时间单位加起来,足以同历史中任何一个强大王朝的生命相当。
但在此,这不过一群无知性、无价值生命的死亡堆砌的结果,其本身亦是无意义的。
“荣誉者”黯然,祂惋惜自己艰难创造的机会,竟没有给那亵渎的鬼魂带来致命一击。
从灵性和灵界的反馈来看,祂甚至没能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值得称道的伤口。
“午夜幽魂”的影子从空气里钻了出来,纤薄的黑色之人边沿破破烂烂,看上去宛如被暴雨打湿的乌鸦,光滑柔顺曾支持祂翱翔天空的羽毛成了负担,祂似乎还是受到了伤害,尽管微不足道。
海水浸湿了纸人的脚腕以下,“奇迹师”不可无端行于水上,祂虽曾面见造主,却非旧世界的弥赛亚,又怎能行圣子之举。
损控果然在克莱恩的计算内,看起来随时可能塌成一滩泥浆的纸人从历史中汲取灵性,飞快膨胀。
真身仍藏在历史迷雾深处,一心多用的克莱恩,无视被腐朽抓住尾巴而溃烂的左半边手臂,右掌猛地挑向高处,海面上虚虚假假难以分辨的“人”同时做出相同动作,榨干了浅薄的愿望池塘。
上方属于天空的伤痕瞬间扩大数十倍,太阳破开厚重云层,融化的黄金从天顶泻下,吞噬了压抑的铅灰。
阴影被驱逐至边缘,受到限制的“荣誉者”暂时失去了从影子里发起攻击的选择,而取到先机的“奇迹师”,终于在此刻迎来命运的转折。
“午夜幽魂”动了。
不比纸张厚上许多的人形,在“荣誉者”无比明晰的视野中拉出一道残影,紧接着,数个一模一样的人形轮廓包围了体积庞大的目标。
再然后,是疑似复活的万千尸体。
黄昏的确统治着死亡的一角,但即使是它也无法逃脱生命的循环。
在概念集合而来的权柄真正抵达象征永恒的寂寥长河前,生命永远是盘旋其之上的无解阴云。
生存——腐败——死亡,美妙且玄奥的三似乎是某种真理的表象,那些因衰败而死,因腐朽而腐烂的尸体,在其堕入死亡的瞬间,又成为了新生的苗床。
克莱恩正是瞄准了尸体上无以计数且微乎其微的蛆虫。
乳白色的,只能依靠蠕动来穿梭、觅食的下等生物,或成了搬倒神话的杀招。
来自灵界的权,向命运下达了指令,斩去了这些即使消失也不会影响世界其他的纤细支流,每一只蛆虫渺小的灵体上,都长出了一个个畸形的肿泡。
它们呈诡异的灰色,似某种死尸的眼球,又似强大力量在现实凿下的创口。
莫大的恐慌从万古长战的“战士”心底升起,破坏着坚不可摧的内里。
“荣誉者”一时慌了神,祂那超越野性的直觉正在祂耳边尖叫,试图提醒祂一种未知的威胁正在靠近。
可是,当威胁无声无息将祂拥抱,亲昵若恋人似的贴在祂耳后时,祂仍未察觉到。
“午夜幽魂”的手掌伸入了历史,秘偶是祂的桥梁,尝试沟通现在与过去的举动,往往是不可靠且相当依靠概率的。
但数量是万能的钥匙,在很多领域,一旦数量显示为可怕的一长串,哪怕再渺茫的概率,也会无限逼近必然。
克莱恩召唤的不是别人,正是祂不久前才亲手埋葬的远古冤魂。
巨人始祖奥尔米尔呆滞的残像噗通砸开了平静的幽蓝,没有物质支撑的祂,仅因概念上的沉重而缓缓下坠着。
出生于第五纪初期的“荣誉者”并未有幸见过这位古老的“战士”之王,可祂隐隐猜到了什么。
祂惊恐不已,祂慌不择路,祂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用自己日日磨练的肉体和非凡反击,而是尝试鞭策如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动起来。